杨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一上车,便看见那只白猫已经先一步窝在角落里,团得像一团雪。
他下意识先往车里別处扫了一圈,確认今日没有別的鼠兔鱼鸟,这才鬆了口气。
宋延卿跟著上车,见他这一眼,问道:“先生在找什么?”
杨介老实答道:“看看它今日是不是又带了东西。”
白猫耳朵动了动,竟慢悠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很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在嫌他多心,又像是在说:你若想要,我倒也不是不能再送。
杨介看懂了似的,立刻道:“不必了。昨日那只我还没看完。”
宋延卿:“……”
白猫:“……”
车轮渐起,往东而去。
起初仍是东京坊巷,沿街叫卖、行人车马,都还是寻常京城气象。再往前,道路渐肃,人也渐少,高墙深门一处处显出来。杨介虽少来这边,却也认得方向。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宫里?”他忽然开口。
宋延卿道:“是。”
这一个字落下,车里便静了。
杨介靠在车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昨夜就猜过,今晨一路走到这里,心里其实也已有了答案。可真听见这个“是”字,还是觉得胸口微微发紧。
宫里的病,和外头人家的病,不是一个意思。
宫里有最好的药,最全的人,最多的眼睛,也有最多不能说的顾忌。若连里面的人都束手了,说明病已不是小病;若还要从外头捞人进去,就更说明里头已有旧议僵住了。
他若去了,便不只是看病。
还是去撞一堵墙。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点走神,脑子竟自己拐到了別处——
若真是小儿病,那脉细,证变又快,倒更难。若又有痰壅、惊厥、厥冷几样夹在一处,最怕的就是人人都在旧名里打转,看著像惊,便只治惊;看著手足冷,便只疑虚寒;结果真正的闭和壅,反倒被盖过去。
他越想越入神,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宋延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先生在想病?”
杨介下意识便回:“若真是小儿,最怕证名先压过病机——”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回神,抬头看向宋延卿,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尷尬。
“……我还没见著人。”
宋延卿道:“可先生已经先想上了。”
杨介咳了一声,道:“这也怪不得我。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只想怎么回头。”
角落里的白猫听到这句,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很赞同。
车行又片刻,杨介才低声问:“若我此刻说不去了,还来得及么?”
宋延卿道:“来得及。”
杨介一怔。
宋延卿看著他,道:“车现在可以掉头。你回去,照旧做你的医者。前人图说哪里不对,你慢慢改;鱼腹鼠腹哪里与旧图不合,你慢慢看。你昨夜写下的那些话,也还是你的。”
他顿了顿。
“只是能不能落到活人身上,便不好说了。”
杨介闭上眼,半晌没动。
还是那句话。
纸上,终究只是纸上。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白猫。白猫也正看著他,碧眼清幽,不像催他,倒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杨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他说,“连逼人都逼得这样斯文。”
宋延卿没接话。
杨介笑意很快又散了,神情重新定下来。
“继续走吧。”
小车一路再行,最后在一处偏静门院外停下。
此地已在宫禁近侧,却不是正门。院门不大,门前守卫也不多,显然是刻意避了人眼的。
门內立著一位年轻女子。
她衣饰很简,只在细处见得出不寻常,站在那里时既不见张扬,也不见怯意,像是这一路所有为难和风险,都已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轮到真见人时,反倒只剩平静。
杨介只看一眼,便知这不是自己该多问身份的人。
宋延卿下车后,也没上前作什么姿態,只立在一旁,像是本就只负责把人送来。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杨介身上,先看了他片刻,才道:“你就是杨介?”
杨介拱手:“草民杨介,见过贵人。”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姓名,只道:“福寧殿里,小皇子病势沉重。钱乙、孙兆与太医都在,到现在仍不见起色。”
杨介心头一沉。
果然。
女子继续道:“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让你去爭名,也不是让你替谁出头。只是里面有个孩子,快撑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却很稳。
“我只问你,你敢不敢进去,看这场病?”
杨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
敢不敢。
又是这一句。
不是问会不会,不是问能不能,而是问敢不敢。
他沉默良久,才道:“若我看过之后,说的与里面的人不同呢?”
女子道:“你只管说。”
“若他们不让我近前呢?”
“我替你爭一句开口的话。”
“若我说错了呢?”
这一回,女子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便是你担不起,也是那孩子的命。”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把所有退路都说没了。
杨介听完,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没有什么“必保你无事”的空话,也没有什么“儘管放心”的虚应。眼前的人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进去,就是担命。
而怪的是,听到这里,他心里的惧意还在,那股子医者的痴劲却也跟著全翻上来了。
里面有个孩子。
钱乙、孙兆都在。
旧议未决,病势危重。
这局面凶险是真凶险,可对他而言,也意味著——前头真有一个活生生的病证,等著人去辨它到底是什么。
不是图,不是书,不是梦。
是真病。
杨介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样的问题:
“……能让我先看看药渣么?”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
连旁边的宋延卿都微微侧目。
杨介自己却已经顺著想下去了,神情认真得很:“若前头已用了许多温药、补药,后头再断便不能不算这一层。还有痰,若真壅得厉害,闻一闻气味也——”
他说到一半,才终於反应过来眼下不是在自己案前推方,耳根倏地热了。
“草民失言。”
可那女子看著他,眼神反倒第一次鬆了一线。
她原先只知这人敢疑旧图、敢说旧论未必尽真,却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胆大,还是好奇。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明白。
这人是怕的。
可他一想到病,怕就会往后退一层。
这不是狂,也不是装。
是真痴。
於是她轻轻点了下头。
“你若进去,自有你看的时候。”
杨介抿了抿唇,终於低声道:“好。”
“我去。”
那女子转身:“隨我来。”
杨介抬步跟上。
才走出两步,脚边忽然又多了一团软白。
他低头一看,白猫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正神气十足地走在他旁边,尾尖微微翘著,活像这一趟是它亲自拐回来的人。
杨介看著它,忍不住低声道:“你待会儿可別再往我脚边丟东西了。”
白猫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很有几分轻飘飘的嫌弃。
杨介一时竟也不知道,这猫到底是在笑他胆小,还是笑他到这种时候还惦记药渣鼠腹。
但被它这样一搅,他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竟莫名鬆了一点。
於是他收回目光,抬脚往里走去。
这一回,是真的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