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跟在老橘子身后,一路来到长治峰坊市,却发现丹阁门前空地上,已然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修士,一个个面带怒容,人声鼎沸间,不时有声音传来:
“退钱!”
“黑心商人,售卖劣质丹药!”
“滚出长治峰坊市!”
姜明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急著表明身份,反而悄无声息接近一名穿著灰袍的散修,轻拍对方肩膀,小声道:
“这位道友,这是怎地了?”
虽然姜明如今已然练气,但他仍穿著代表杂役的灰袍,对方抬眼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他们家售卖的良品炼气丹里,竟然混杂著劣质丹药,这是欺负我们引气修士没有神识啊。”语声愤愤,溢於言表。
『这…就是三鼎秋的后手么…』姜明心中已有猜测,双目微闔,神识沛然而出,悄无声息探查起周遭来,却发现这些人气海未成、周天不畅,皆是引气修为。
而一名引气修士,想要悄无声息摸进店里,在掌柜的神识感知下偷梁换柱,无异於天方夜谭。
『莫非对方使了什么收敛气息的手段?』
姜明心头浮起一连串猜测,但还未及细细揣度,便又听见不远处脚步如雨、噔噔有声,间杂著一阵阵喧腾:
“让开,快让开,执法堂办事!”
“执法堂。”
对这个词语,姜明却已不陌生了。
鹤鸣山共设有七堂,分別是传諭堂、执法堂、传功堂、外务堂、內务堂、丹鼎堂、天工堂。
除去传諭堂传达掌门及诸真人法旨,地位超然之外,最令门內弟子谈之色变的,莫过於执法堂。
对於触犯律令的弟子,执法堂甚至有便宜处置之权,可以直接越过师长,对弟子施加惩罚。
设立执法堂的本意,是约束弟子,严明律令。
但如今这法子实行了千百年,却又诞生了另一个问题。
谁来约束执法堂呢?
不过,这问题也不是现在的姜明该操心的。
隨著吆喝声渐近,摆摊散修尽化惊弓之鸟,旁观路人似见豺狼虎豹,愈发让那几名身披蓝袍的修士变得醒目,一个个负法剑、持藤杖,风风火火向前行来。
如入无人之境。
眼瞅著这群气势凌人的修士逼近,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丹阁前,一瞬间变得空落落,只有寥寥数人仍滯留原地,其中当然就包括姜明。
蓝袍们在门前一尺外止步,唯有行在最前的那名修士负手向前,与推门而出的十三娘碰个正著,两人似乎十分熟稔,简单见了礼后,开口道:
“在下长治峰执法堂执事方坤,薛道友,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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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里面请。”
姜明暗自打量,便见这蓝袍修士眉眼方正、頜下微须、唇上两撇,浑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几分气度。
似是察觉到姜明投来的目光,那修士身形忽地一顿,转身看向少年,眉梢微微上挑:“这位是?”
十三娘盈盈一礼,开口道:“这位是长治峰的姜师弟,刚修成炼气没多久,还未分配至峰上,故而在我家店里帮工,赚取些修行资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滴水不漏,更是刻意隱去了姜明通过炼丹快速突破的事实。
那修士淡淡覷了姜明一眼,忽地顿住脚步,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你是此处的丹师,那么这批有问题的丹药,就是你炼製的了?”
“这…”对方一身炼气巔峰的气场扑面而来,周遭气机顿时如沸汤泼雪,胡乱游躥,让姜明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见十三娘身形忽闪,横在两人中间,手中烟杆轻敲对方胸膛,声音软糯:
“哎呦,方师兄,莫要这么凶嘛。那些丹药我都一一核验过了,確无什么问题…想必是被人掉了包,与他无关…”
姜明听得微微皱眉。
这人…姓方?
《蜀地风物三千里》中便有关於平襄方氏的记载,莫非这位方师兄,是一位世家子弟?
难怪打扮得如此奢遮。
一时间思绪如潮,姜明想到了更多。
先前那三鼎秋掌柜就提及过“上交分润”之事…这位方师兄又是长治峰执法堂的执事。
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姜明低头不语,心中念头不断闪动,十三娘与那方师兄却仍在打著语锋。
“十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师兄摆了摆手,语气也放缓了些,“我方氏与你薛氏世代交好,我岂有不照拂之理。只是这个位置你也晓得,眾目睽睽之下,我却不能做得太偏了。”
“此处好歹也是鹤鸣山腹地,哪家铺子没有设置防护阵法?”
言及此处,方师兄神色一紧,双眼已然眯成细缝:
“你是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穿过了防护阵法,又在你这个炼气修士的眼皮底下,將你家的丹药偷梁换柱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饶是十三娘也只能和起稀泥:“师兄说笑了。”
方坤却不接茬,继续道:“十三,按照宗门规制,你们家要暂停营业,你家丹师我也要带走审问。”
“带走!?”姜明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这事,明面上是针对一炉春,实际则是奔著自己来了。
一眾修士顿时將目光集中在姜明身上,姜明自知躲不开,正准备说些什么,便被十三娘截断:
“方师兄,不就是些劣丹么…幸而发现得早,亦没人服下,未造成什么妨害。这样如何…只消最近在店里购置到虚假聚气丹的修士,小店都愿原价退还,並补偿每人灵石三枚,以平眾怒。”
『十三这是下了血本了。』姜明心头微微一凛,仿佛看到成堆的灵石长著翅膀飞了出去。
十三娘顿了顿,又道:
“何况这位姜师弟好歹也是炼气修士,若不知会长治峰的周执事一声,恐怕不妥。”
“呵呵,一码归一码,那是劣丹么?那是毒丹!兹事体大,人我还是要带走的。”方师兄轻轻摇头,浅抿了口桌上茶水,暗道一句“也忒难喝”,冷冷道:“我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徇私,你也是知道的。”
场上的气氛瞬间凝滯到极限。
也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音打破寂静,穿堂而来:
“方师兄,我自信炼製的丹药从无问题。倘若我能找到偷梁换柱的元凶,执法堂能秉公处置么?”
“秉公?”这两个字让方师兄脸上生出些许不悦,但他望著面前少年,还是扯了扯唇角,沉声道:
“你若能证明此事另有隱情,执法堂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他话锋一改,旋即又道:
“眾修都在等著有个交代,看在十三的份上,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