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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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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家事
    范靖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今日在书院里耽搁得晚了些。陈恪拿了一道几何题来问,几个学生又围著千里镜的光路图爭论不休,范靖一一解答完,才发现窗外已经掌灯。他沿著四峰山下的石板路走回家,暮春的晚风裹著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倒是不冷不热。
    推开门,堂屋里点著灯,胡氏坐在桌边,手里拿著针线,却半晌没动一针。范靖进门的声音把她惊了一下,针尖在指尖上扎出一点血珠,她低头吮了吮,站起来道:“老爷吃了没?灶上还热著粥。”
    “在书院吃过了。”范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发觉味道不对——茶是冷的,而且涩得很,显然泡了许久没人换。
    他看了胡氏一眼。胡氏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她的神色也与平日不同,脸上虽然平平淡淡的,眉毛却微微拧著。
    “怎么了?”范靖放下茶杯,“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大事。”胡氏说了这一句,又停住了,转身去拨灯芯,拨了又拨,仿佛那灯芯是什么天底下最需要精心伺候的东西。范靖也不催她,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静静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胡氏忽然把针线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低著头道:“老爷,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胡氏咬了咬嘴唇,“我一直无所出。”
    范靖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胡氏不等他开口,急急地往下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什么神灵听了去:“老爷,我今年都五十二了。这年纪,放在別人家,孙儿都该满地跑了。咱们家……咱们家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我知道这是命,是老天註定的。年轻的时候咱们穷,吃不饱饭,老爷要读书,要考功名,顾不上这些。后来老爷中举了,日子好了,老太太又病了,老爷守了三年孝。如今孝也守完了,老爷的名声也有了,日子也过得宽裕了——可我老了。”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却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没想过这事。前些年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我就想过。可那时候老太太病著,后来,老爷又在丁忧,不是提这事的时候。如今一切都好了,我就想……”她顿住了,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我想给老爷买一个妾。”
    范靖张了张嘴。
    “老爷你先听我说完。”胡氏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语调却比刚才稳了许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爷如今是举人,名声在外,四峰书院的人都叫老爷『范先生』。可要是將来咱们家绝了后,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老爷要是有个兄弟,那个兄弟用几个儿子,咱们过继一个也好。偏偏老爷家里连个像样点的亲戚都没有。到时候那些都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一个个都上门来,这个说自己是范家的侄子,那个说自己是范家的外甥,把家產分个精光。这种事情,我看得多了。前街的李屠户,去年一病没了,没有儿子,他家的肉铺头七还没过,就被他三个堂兄弟分了,他老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剩下。”
    范靖沉默著。
    他知道胡氏说的是实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时代的人对子嗣的执念,不是他一个穿越者能改变的。况且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副身体的年岁放在后世已经可以领退休金了,放在大明朝,更是隨时可能撒手人寰。等他走了,胡氏怎么办?这个家的家產怎么办?他倒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但胡氏在乎,胡氏的父母兄弟在乎,四峰书院里那些学生们,人家说起来,也会说“范先生绝后了”。
    可是买一个妾。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范靖斟酌著词句,“你是怕將来被人吃绝户?咱们要不买个孩子?”
    胡氏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买个孩子这事情我也问过人家,人家说这事情按照大明律,是要杖六十的。虽然如今民不举官不究,但老爷是要当圣贤的人,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老爷,这个事情还真不能做。老爷,我不是怕花了钱財。我是怕……我是怕老爷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烧纸上坟的人都没有。”
    范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他想起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有个同事也是年轻时候拼事业,三十五岁才结婚,四十岁才生孩子。当时他还觉得不晚,现在想想,那是他见识少。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条件的时代,五十岁的女人不可能再有孩子,五十岁的男人还有没有这个能力也是两说。
    可是买妾。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后世看过的那些明清笔记小说里关於妾的记载。妾不算人,妾是財產,妾生的孩子归大妇,妾自己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如果遇上善妒的大妇,妾的日子和丫鬟也没什么两样。如果遇上苛待妾的男人,妾和丫鬟也什么两样。如果遇上家道中落,把妾卖了换钱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他不想成为那种人。
    “这件事——”范靖刚开口,胡氏忽然神色紧张地抬起头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我了?”
    范靖一愣。
    胡氏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本来就生得不好看,年轻的时候就不好看——腿脚有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脸上还有几颗麻子。当年她爹胡屠户把她嫁给范进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说这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只不过那鲜花是范进,牛粪是胡氏。那时候范进穷得叮噹响,四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村里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胡屠户愿意,因为胡屠户自己也知道,自家女儿这个条件,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胡氏嫁过来之后,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范进一天到晚在外面借钱买米,她就在家里缝补浆洗。范进被人骂“癩蛤蟆想吃天鹅屁吃”的时候,她躲在灶房里偷偷哭,哭完了出来还是给范进端上一碗热粥。后来范进中了举,家里有钱了,有僕人了,有宅子了,她还是那个样子——老实,本分,不敢大声说话。
    现在,她觉得丈夫要嫌弃她了。
    “老爷,”胡氏的声音发著抖,“你要不要休了我?我给你换个新的,换个好看些的,也能生养些的,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范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著这个老实的女人,想起她当初听到家里要有钱了就乐晕过去的事,想起她在母亲病床前端屎端尿,想起她每次做了自己爱吃的菜,总是自己一口不碰,看著他吃完。
    “你胡说什么。”范靖道。
    “可是老爷你看外面那些举人老爷,哪个不是——”
    “你听著。”范靖打断她,“《大戴礼记》上说,妇有三不去。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不过是个穷童生,连饭都吃不饱,如今我成了举人。这就是『前贫贱后富贵』。老太太病重那两年,你日日端屎端尿,服侍得比亲闺女还尽心;老太太去世之后,你又跟著我一道守了三年的孝,这是『与更三年丧』。三条里头你占了两条,我若休你,国法都不容。大宗师知道了,都要上表朝廷,把我这个举人功名给革了……我说你一天到晚的乱想个啥呀。”
    胡氏愣愣地看著他,张著嘴,半天才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这是圣人定下的规矩,我还敢编造圣人的话来骗人了?不怕天上打雷呢。”
    胡氏低下头,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那纳妾的事呢?”
    “这个嘛……”范靖往后靠了靠,“我现在都快六十了,再去买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回来,这不是害人家一辈子吗?”
    “怎么能说是害呢?”胡氏急急地说,身子往前倾,“老爷你想,如今这世道,多少人活不下去——去年冬天,城西庙里就冻死了两个逃荒来的。老爷你去买个这样人家的女子,那是救人家出火坑,是积德的事。”
    范靖一时语塞。
    胡氏见他没有立刻反驳,便又往前进了一步,缓缓道:“老爷,我知道你心善。可你想,那些家里养不活女儿的人家,你不买,她们就饿死了,或者被卖到更不好的地方去。老爷是体面人,脾气好,又有学问,能到咱们家来,那是她们的造化。我会把她当自己妹妹待,老爷你也不会苛待她,她这辈子不就有著落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老爷,我也是女人。我知道那些无路可走的女人的苦。咱们这样,对她们不是害,是救。”
    范靖沉默良久,最终嘆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胡氏站起身,走进里屋去了。范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著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上辈子看过的小说里,穿越者到了古代,三妻四妾,风流快活,那都是爽文。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想起来的却不是那些,而是自己真的要变成一个古代人吗?
    但是胡氏说得也对。这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他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如果真要买个妾,至少他能保证那个女孩在他家里不受虐待,不挨饿,不被转卖。
    “这算个什么事呀!”他自言自语道,然后起身,慢慢踱进了书房。
    过了几日,范靖照常去书院讲学。下午散学后,他回到家中,胡氏便过来道:“老爷,我前日里和您谈起的那个事情,你还记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