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那天,范靖其实五更不到就醒了,只是天还没亮,起来又太冷,便继续在床上躺著,躺到天亮了的时候,却反而又困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不过这次却也睡不踏实,因为很快,各种声音都传了进来,起床的声音、吃饭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被吵醒了的范靖便起了床,阿桂过来服侍他洗漱完毕,然后就说:“老爷,別的举子都去看榜去了,老爷要不要去?”
“去什么?”范靖望了一眼外面屋檐下面掛著的冰掛,“外面能冻死人的,尤其是能冻死广东人,去干什么?”
那天刚下雪的时候,阿桂还是有点兴奋的,因为他在广东的时候,没怎么见过下雪,但是过了这几天,那股子新鲜劲早就过去了,如今听范靖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把脖子缩了一下,道:“老爷,真的不去吗?”
“去干什么?又不是没有报信的。”范靖道。
阿桂便也不去了,但他在屋里却也待不住,一会儿跑到门口去张望,一会儿又跑回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先生,您说咱们是不是该去贡院门口等著?人家都去了,就咱们不去,万一中了,报喜的人找不著咱们怎么办?”
“报喜的人要是连广东会馆都找不著,那他们也別干这行了。”范靖坐在窗下,手里翻著一本《大学章句》,头也不抬,“你急什么?中了自然会有人来报,不中去看了也没用。这么冷的天,跑到贡院门口挤一身汗,回来再让风一吹,冻病了怎么办?”
阿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又跑到门口去张望。范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物格而后知至”那一句上,忽然想起自己在会试考卷上写的那几句话——“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藏得够深,现在回想起来,考官们读卷读了几十年,什么夹带私货没见过?他那点小聪明,怕是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这里,他把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他也懒得叫阿桂换热茶,就这么端著冷茶坐在窗前,听著外面街上不断传来的喧譁声。
放榜这天的京师,整个儿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从清晨开始,贡院方向就不断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地响一阵停一阵,那是中了的人家在庆贺。街上有报喜的官差骑著马来回奔跑,每经过一条街就扯著嗓子喊——“某省某府某县某老爷高中第几名”——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唱戏一般。接著便是一阵喝彩声、道喜声,夹杂著噼噼啪啪的爆竹响,热闹一阵子,又渐渐地远去,等下一匹报喜的快马跑过来,又是一阵喧譁。
阿桂每一次听见报喜的声音就跑出去看,每一次都失望地回来,嘴里嘟囔著“又不是咱们的”。范靖坐在窗下,手里那本《大学章句》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先生,”阿桂又一次从门口跑回来,哭丧著脸说,“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轮到咱们?是不是——”
“急什么。”范靖把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道算学题,“王守仁王先生第一次会试都没中,第二次才中的。周进先生考了几十年,头髮白了才中进士。你先生我才考第一次,不中也是正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確实是云淡风轻,但手里那杯冷茶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阿桂倒也机灵,跑过来把他手里的冷茶抽走了,转身从铜壶里倒了一杯热的,双手端著递过来。范靖接过热茶,低头吹了吹茶沫,又抬起头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又跑过去一个报喜的官差,马跑得飞快,蹄声嘚嘚地从会馆门前过去了,连停都没停。范靖收回目光,喝了口热茶。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是能中的。梁储和毛澄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不会为了一个考生的几句夹带私货就把他黜落,更何况还有万岁那句话在那里搁著。但“应该”和“一定”之间,总归还隔著一层纸。万一有哪个愣头青同考官坚持要黜落他呢?万一万岁那句话已经被忘了呢?万一——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这一次在会馆门口停住了。接著便是一声高喊:“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老爷——范靖——高中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
阿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头撞开门冲了出去。范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袖子上。他听见阿桂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听见管事的一迭声地道喜,听见街坊邻居纷纷围过来的嘈杂声,听见有人放起了鞭炮。他放下茶杯,想站起来,腿却有点发软。
“先生!先生!”阿桂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手里举著一份大红报条,笑得嘴都合不拢,“中了!中了!第一百九十二名!先生是贡士了!”
范靖接过报条,看了看上面写的字——“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靖,高中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他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会中,但真的中了的时候,心跳还是快得厉害。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中举人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被抬到床上的时候才醒。如今虽然没晕,但腿也有些发软。还好是坐著的,要是站著,怕是也要跌一跤。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阿桂见他发愣,担心地问。
“没事。”范靖把报条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对阿桂说,“阿桂,去拿一贯钱,给这位报喜的大哥。”
报喜的官差千恩万谢地走了,管事的又进来道喜,说明日广东同乡会要摆酒庆贺,请范老爷务必赏光。范靖一一点头应了。等人都散了,他坐回椅子上,又拿起那张报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连八股文都不会写的冒牌货,连站在胡屠户面前都心虚。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不但活了下来,还考上了进士——不对,现在还是贡士,还要过殿试才是进士。不过殿试不黜落,他是知道的。也就是说,进士的功名已经到手了。
会馆的管事带著两个伙计,捧著一罈子好酒和几色乾果来道贺。伙计们搬完了东西,又七手八脚地开始往会馆大门上掛红绸,往门框上贴大红对联,上联写著“南海英才登桂籍”,下联是“广东贡士步云程”。范靖站在院子里看他们贴对联,正想著这对联的平仄还算工整,阿桂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殿试还要考,会不会很难?”
“殿试不难。”范靖道,“反正又不黜落,就是给你分个甲第。一甲二甲三甲,总有一个甲等著你。不过对我来说,大概就是三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但心里其实知道,殿试对他来说未必轻鬆。因为殿试的策问是皇帝亲策,名义上是要“临轩策士”的,虽然他大概率不会亲自阅卷,但题目是他出的。自己若是回答得太出格,读卷官会怎么想?若是回答得太保守,那和曲学阿世又有什么分別?
范靖的担忧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殿试很快就来了。
殿试的地点照例在建极殿。殿试的题目照例是时务策一道,正德皇帝亲自出的题。题目很长,劈头便是:“朕惟《大学》一书,有体有用,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然后讲了一大段明明德、新民、止至善的道理,又讲了一大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最后问道:唐虞三代之治,后世为什么比不上?是不是心法没讲明白,治法没准备好?你们这些读书人积学多年,好好说说,不要泛泛而谈,也不要太简略,朕亲自看。
范靖跪在建极殿的丹墀下,听著太监一字一句地念完题目,心里忽然翻起了一个念头。这道题,是不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大学》——他的格物之学,根子就在《大学》的“格物致知”四个字上。正德皇帝出这道题,名义上是考时务策,实际上问的是“三代之治为什么后世比不上”。这个题目看起来泛,但联繫到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讲的那套东西,就不那么泛了。正德皇帝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这个念头一起,范靖心里便是一阵翻腾。如果这道题真是衝著他来的,那他今天的策问,就不是单纯的考试,而是他在皇帝面前第一次正式阐述自己的学说。写得太朱子,皇帝会觉得他藏拙;写得太出格,读卷官会觉得他狂妄。这其中的分寸,比会试还要难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开始破题。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推敲。阳光从建极殿的高窗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丹墀的青石板上,那些举子们伏案答卷的身影,映在石板上,像是刻上去的。范靖写完最后一段,搁下笔,把草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又读了一遍,觉得没有可改的了,便用工整的小楷誊写在正式答卷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生怕有一个字写歪了。
他在策问里是这样回答的。
“三代之治所以不可復者,非心法之未讲也,非治法之未备也。自尧舜以来,圣人之心法未尝失传,治法亦代有增损。然所以治效不能如古者,其故在于格物之法未得其正。”
他说,圣人教人格物致知,但“格物”到底怎么格,从汉唐以来一直没讲清楚。汉唐人讲训詁,宋人讲义理,都各有各的道理,但都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让人一步一步照著做的法子。没有这个法子,“格物”就变成了聪明人的专利——聪明人自己琢磨琢磨也许能琢磨出一点东西来,但普通人怎么办?普通人摸不著门路,只能死记硬背圣人的话,背了一辈子也不知道那些话到底对不对。这样一来,“明明德”就落不到实处,“新民”也落不到实处,“止至善”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说,要恢復三代之治,不是要復古,不是要照搬三代的具体制度,而是要把圣人“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从一句空洞的口號变成一套实实在在的、可以传授、可以验证、可以一步一步照著做的工夫。只有这样,修身才有根基,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有从下手处。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很想把自己那套“现象→猜想→演绎→验证”的四步章法塞进去。但他在草稿上写了又划掉,写了又划掉,反覆几次,最终还是换了一种更稳妥的说法。他把具体的实验方法隱去,只说格物应该“验之於实”、“证之於行”,不能只在书本上打转。这套说法比他在四峰书院讲的模糊了不少,但至少和皇帝的题目扣上了,和《大学》的框架扣上了,而且没有一个字是朱子没说过类似意思的——他只不过是把朱子的话重新组装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一套新的东西。
他最后写道:“诚使格物之功有法可循,有阶可进,则虽中材之人,亦能循序渐进,以窥天理之奥。如此,则明德可明,新民可新,至善可止,三代之治可復也。”
答完卷,范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了看周围,別的举子还在奋笔疾书。他把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违禁的字眼,没有犯讳的措辞。隱去具体的科学方法,是自己主动的选择——他毕竟不是来殿试上传教布道的,殿试也不是用来宣扬异端邪说的场合。他只是一个举子,在这里爭取一个进士的出身,仅此而已。至於他心里真正想说的那些话,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
范靖並不知道,他在考场上的那些猜测,其实大半落了空。正德皇帝出的这道题,和往年一样,是內阁擬好了呈上去的,皇帝只是照例用了印,並没有专门针对谁的意思。至於正德皇帝本人,他近来又迷上了西苑新进的一批狮子,每天看狮子打架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广东有个姓范的举人?范靖在策问里小心翼翼藏进去的那些心思,皇帝一个字也没看到,而读卷官们虽然看到了,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给了个三甲中等的评语,既没有特別赏识,也没有特別反感。
殿试之后,照例要等三日才放榜。读卷官们要在三天內把几百份试卷全部评定等第,擬定三甲名次,进呈御览。这三日范靖倒比考试前还难熬——考试的时候好歹还能写写划划,等著放榜的时候除了等就什么也做不了。阿桂又一次进入了隔一会儿就往门口跑一趟的状態,范靖也又一次拿起了那本《大学章句》,又一次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了第三天,传臚大典在建极殿举行。正德皇帝果然来了,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读卷官依次將前十名进呈御览,正德皇帝隨手翻了翻,算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也没多说什么,便让读卷官照例宣读名次。
读卷官高声唱名,从一甲第一名开始,一路唱下去。唱到三甲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范靖跪在人群中,竖著耳朵听。
“三甲第一百三十七名,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靖。”
范靖叩首谢恩。同进士出身。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范靖叩首时心里很平静,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微微有些发颤。同进士出身,这已经是广东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功名了。
传臚大典散了场,范靖隨著人群往外走。阿桂早就在外面等著了,一见他就跑过来,连声问先生中了没中了没。范靖点了点头,说同进士出身。阿桂愣了一下,大约是在想同进士是个什么级別的功名,但很快就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也是进士呀!先生是进士老爷了!”说完又赶紧改口,深深地做了一个揖:“恭喜范老爷,贺喜范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