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顿住了。
他立刻明白过来,目光落向自己脚边那个锁扣曾被震开的箱子,散落的手稿已经被哈德森太太细心收拢,放回了箱內。
但显然,在拾起的过程中,某些內容已经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旁人的视线。
“凯普莱特先生,请允许我澄清,”福尔摩斯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背在身后,“这绝非有意窥探。情况纯属意外。在您,嗯,倒向我这边时,”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且符合当时情境的描述。
“您的手提箱锁扣恰好被震开了,手稿滑落。我和哈德森太太帮忙收拾时,標题页恰好正面朝上。作为一名对各类信息有著近乎本能关注的人,我的视线很难不捕捉到那样一个引人遐想的標题。”
他灰色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纯粹的智力上的兴趣,那是一种看到有趣谜题或新奇事物时的光彩,但语气和措辞却严格遵循著优雅的规范,礼貌得让查尔斯这个假绅士有点不適应。
“不,我並不介意。”查尔斯无奈地笑了下,“倒不如说,文章最后都是要被人看的,被您这种聪明人阅读更是一种荣幸。”
“那很好,凯普莱特先生。您的文章,《被盗的桿菌》——一个相当引人入胜的名字。”福尔摩斯也露出笑容,踱著步继续说道,“它让我想起一些医学术语,比如罗伯特·科赫,他在1876年首次確凿地证明了炭疽桿菌是炭疽的病因。
“但是相比《柳叶刀》中的文章,您的这篇似乎更具文学性?至少在开篇的几句里,我感受到了一种敘事的气息,而非严谨的实验记录。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仅此而已。我向你保证,阅读行为本身並未发生,仅仅是標题与寥寥数行的印象。
“当然,这完全是您的私人作品,我无意冒犯,更无权利要求分享。”
福尔摩斯最后总结道,微微欠身,“只是,或许未来某天,如果您觉得合適,我们能有幸探討一下这类题材——纯粹出於学术与想像力的交流。”
他说完这番话后,眉毛轻轻一挑,仿佛在享受这个由意外发现的標题所引发的推理游戏的前奏。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依旧是克制而彬彬有礼的,甚至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只是为这意外的“看见”而道歉,却绝不为自己因此產生的兴趣而感到丝毫不妥,落落大方。
查尔斯不得不承认,仅就刚才那短暂的接触来看,这位福尔摩斯先生比他基於“书中角色”或“电视演员”而產生的任何想像,都更具魅力。
——但是也显得更可怕了。
“您太客气了,福尔摩斯先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更平稳一些,“一篇尚在构思阶段的拙劣习作,能得到您这样的关注,是我的意外之喜。”
夏洛克·福尔摩斯重新坐下,端起红茶,啜饮了一小口,“那么,凯普莱特先生,容我冒昧一问。您从牛津来到伦敦,除了显而易见的,您需要一处经济实惠的住所之外,是否还有別的计划?”
他顿了顿,“以您的身体状况和学歷背景,似乎並非为了寻求一份常见的职员工作。”
“您观察得很准,福尔摩斯先生。我此行,主要是受我在牛津一位老师的委託,前来伦敦拜访他的一位故交。这位先生在《蓓尔美街报(pall mall gazette)》工作。”
“《蓓尔美街报》?”华生医生插话道,显然对这份知名的报纸有所了解,“那是一份相当有影响力的刊物,上面的一些文学作品相当不错。”
“是的,华生医生。”查尔斯点点头,继续解释,“我的老师与那位编辑先生通信时得知,他们报社打算在报纸上开闢一个新的专栏版面,意图是刊载一些具有文学趣味的科学短文,或者几篇基於科学原理的虚构小品。”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身体原因,我没有办法继续学业——而道奇森老师知道我在数学之外,对文字也偶有涉猎,便推荐我去试试,看能否为这个新栏目供稿。”查尔斯补充道。
“科学与想像……”华生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我读过一些儒勒·凡尔纳先生的作品,便是类似的风格,堪称引人入胜。”
“所以,凯普莱特先生,您携带的这些手稿,便是为此栏目准备的试笔之作?”福尔摩斯问。
哈德森太太见先生们聊起了她不太插得上话的“学问事儿”,便体贴地笑了笑:“看来你们有得聊了。我去厨房看看,给凯普莱特先生准备点能垫垫肚子的,再烧壶热茶。”
说著,她拢了拢围裙,转身离开了客厅。
隨著哈德森太太的离去,起居室里的氛围变得更加专注。
查尔斯感到一阵轻微的紧张,但同时也奇异地鬆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弯腰打开了手提箱的锁扣。
“是的,一些不成熟的构思。”他说著,將一叠手稿取了出来。
纸张质量不一,有些是昂贵的横格纸,有些则是粗糙的便笺,但字跡都清晰工整,显然书写者极为认真。
“就是刚才福尔摩斯先生无意间看到標题的那篇,还有另外两三个短篇的雏形。”
他將手稿放在茶几上,最上面一页,正是《被盗的桿菌》。
“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二位可以给我一些初步的建议。”
华生显得很高兴:“荣幸之至,凯普莱特先生!”
他拿起《被盗的桿菌》的开头几页,低声读了几句。
【“再一次,”细菌学家说著,將一片玻璃载片滑到显微镜下,“嗯,这是霍乱桿菌——霍乱的標本。”】
【面色苍白的男子俯身看向显微镜。他显然不习惯这类操作,用一只无力的苍白手掌遮住了另一只没用的眼睛。“我看不太清楚,”他说。】
【“调一下这个旋钮,”细菌学家说,“可能显微镜对您来说没调准焦距。每双眼睛差別很大。只需往这边或那边轻轻转动一点点。”】
【“啊!现在我看到了,”访客说,“说到底也没多少可看的。就是些粉红色的小条纹和细丝。然而这些小微粒,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能繁殖並毁灭一座城市!真奇妙!”】
【……】
查尔斯坐回椅子上,看著两位新认识的邻居阅读他的“作品”,心情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