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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朝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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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逊志出头(求追读)
    官场上向来不缺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之辈,张璁得罪毛澄的事情很快在礼部传开,仅仅一个时辰后就有人落井下石,以此试图討好那位礼部尚书。
    张璁听到有人叫他,一抬头就看几个吏员簇拥著一个身著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正是礼部都给事中赵瑛。
    此人是毛澄的门生,在部中一向以毛澄马首是瞻。
    赵瑛踱到字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木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知张大人肯否赏光给本官写几个字?”
    张璁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如常,拱了拱手道:“赵大人要写什么字?”
    赵瑛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往桌上一拍,微微一笑道:“家父下月六十大寿,我想求忠孝二字,回头便把这幅字掛在寿宴正堂上,以表孝心。”
    张璁心中警惕,电光火石间立刻反应过来。赵瑛让他写忠孝,摆明了是个陷阱。
    忠在前还是孝在前?笔画如何结体?甚至落款怎么写?隨便哪个环节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写的字稍有不妥,赵瑛便会说他对忠孝二字理解有偏差,甚至可能扣上一个“心怀怨望、借字讽今”的罪名。
    即便是他写的再规矩,赵瑛也可以说张璁的忠孝写的不好看。
    而若是不写,那便是心虚,同样落人口实。
    周围的百姓不知就里,只看见一个当官的要找卖字先生写字,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赵瑛身后的几个吏员已经交换了眼色,只等张璁落笔,便要起鬨挑刺。
    张璁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悬腕於纸面之上。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但大庭广眾之下,他又没法退缩。
    正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爹,且慢!”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张逊志和唐寅快步走了进来。
    “潮生,你不在国子监上课怎么跑出来了?”张璁眉头微皱,可他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落魄样子被儿子看到了。想到这他瞬间涨红了脸,感到羞愤难当。
    张逊志心思伶俐,看著父亲的样子马上反应过来,恐怕这是在礼部被针对了。
    他示意老爹稍安勿躁,又走到桌前,对赵瑛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晚生张逊志,见过赵大人。”
    赵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莫非张兄的字写不得,要令郎来代笔不成?”
    张逊志不卑不亢道:“赵大人误会了,家父的字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晚生斗胆想问赵大人一句,大人请家父写忠孝二字,是当真要掛在老太爷寿宴正堂上的吗?”
    赵瑛哼了一声:“自然当真。”
    张逊志点点头,转向围观百姓,朗声说道:“各位乡亲,赵大人要为父亲做寿,请家父写忠孝二字,这原本是一桩美事。可是小子心中有个疑惑,想请教赵大人。”
    他转过身来,一双清澈的眼睛直视赵瑛:“赵大人,您是礼部给事中,掌侍从、规諫、补闕、拾遗,专司匡正君王、纠劾百官之职。敢问大人,忠孝二字的顺序,依圣人之教,应当是忠在先,还是孝在先?”
    这个问题一出,赵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周围的百姓虽然大多不识字,但忠孝二字的意思还是懂的,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说是忠在先,有人说是孝在先,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赵瑛张了张嘴,却没敢立刻回答,他知道这是个坑。
    忠孝究竟哪个在前,歷代大儒对此多有討论,但从来没有一个定论。
    他若贸然回答,万一被这少年抓住了话柄,当眾出丑不说,传到上官耳中也是麻烦。
    唐寅在一旁暗暗点头,心道:
    “逊志不去证明张璁的字写得好,此法甚妙。那姓赵的设局,本意是让张璁写字,然后不论写成什么样都说不好。若在这上头跟他纠缠,便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逊志偏偏不去管字的好坏,而是在忠孝二字的涵义和顺序上做文章,把话题从书法高下偷换成了礼义当否,这小子还真是適合官场。”
    张逊志见赵瑛犹豫,便笑道:“赵大人既然一时难以决断,那晚生倒有个主意。自古以来,书写匾额对联,都讲究因时因地制宜。老太爷做寿,自然是以孝为先,家父便先写一个孝字。”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而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坐在正堂之上,抬头便见孝字,时刻不忘父母养育之恩,这正是孝以事亲。而赵大人每日出门上朝,回望此匾,心中自然生出忠君报国之念,这便是移孝作忠的古训。”
    “如此一来,孝在前而忠在后,恰恰合了圣人之教,也合了赵大人今日请字的用意。赵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引经据典而不露痕跡,既给了赵瑛台阶下,又暗中把他架到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位置上。
    赵瑛脸色变了几变,想要挑刺,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这孝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若反对,反倒显得自己不通经义了。
    唐寅站在一旁,手抚长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心中暗道:
    “此子更难得的是,在驳倒姓赵的同时,还给了他一顶忠孝两全的高帽子戴,让他拒绝不得,发作不得。这就叫以理服人、以礼待人,站在理与礼的高地上,他再大的官威也压不下来。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可能够把聪明用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墮了自己志气的,却少之又少。”
    张逊志见赵瑛不说话,便转头对张璁说:
    “爹,您就按这个意思写吧。先孝后忠,孝字端庄厚重,忠字刚劲有力。赵大人是孝子,又是忠臣,这幅字掛在寿宴正堂上,最合適不过了。”
    张璁看著儿子,心道赵瑛是吧,当眾为难我也就算了,还牵扯上了我儿潮生,你给老子等著!
    他提起笔来,凝神静气,落笔如飞。
    片刻之间,“孝”“忠”两个大字便跃然纸上。
    果然如张逊志所言,孝字用笔圆融厚重,有温润之意。忠字则笔力遒劲,稜角分明,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两个字写完,张逊志抢先一步拿起字来,朗声道:
    “小子代家父恭祝老太爷福寿安康,愿赵大人忠孝两全,闔家美满。请赵大人收下。”
    围观百姓被这少年的礼数和孝心所打动,纷纷叫起好来,有人还鼓起掌来。
    赵瑛站在原地,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想拒绝却又下不来台。这幅字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了,就等於是承认了张璁的书法和他儿子那一番说辞。
    不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个少年恭敬有礼的祝福,传出去他赵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咬了咬牙,伸手接过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张公子。”
    张逊志微笑道:“赵大人客气了,家父在此卖字,明码標价,这幅字润笔费五十两银子,大人若觉得值,便请惠赐。”
    “五十两?”赵瑛冷哼一声:“你怎么不去抢?就凭他张璁的破字也值五十两?”
    “值!”一旁的唐寅忽然笑著道:“怎么不值?依老夫看五十两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