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朝廷也算是过完了这个波澜起伏的年。
各部司衙门陆续恢復日常,官员们开始上衙点卯处理国事。
早早的。
永定门外数里处的官道旁。
严绍庆披著件通体玄黑的大氅,双手兜在一起,掌心握著一只铜手炉。
几名严家僕从提著几只小箱子,等在路边的亭子里。
今天是朝廷各部司衙门开衙的第一天。
按理说,严绍庆这个时候该去户部第一天点卯报导。
但他还是选择了早早的出了城,等在此地。
只为了前方,刚刚驶出北京城的那辆马车。
见到载著高拱的马车出了城,沿著官道驶到眼前,严绍庆立马抱著铜手炉走上前。
马车悠悠停下。
赶车的马夫回头衝著马车里喊了一声,便双眼带著警惕的盯著严绍庆。
不多时。
车帘掀开。
高拱弯著腰从里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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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绍庆当即拱手:“高学士。”
见到严绍庆等在官道旁,明显是为自己送行,高拱面上露出疑惑,却还是踩著梯子走到官道上。
高拱拱手还礼:“如今却是要称一声严照磨了。”
严绍庆笑了笑,回头看向家中僕从。
僕从们会意,將各自提著的箱子,送到马车后面拉著行李的马车前。
严绍庆则是含笑解释道:“学士此番南下,不知何时归,道阻且长,责任重大,便从家中挑了些补气养肾的草药,以备学士不时之需。待学士到了苏松,想来已经是春日大好,因此也在成衣店依著学士的尺寸备了几件新衣和靴子。”
看到严绍庆送行之外,准备了草药,还备上了衣服靴子。
高拱眉头微微皱起,看向隨行的僕役正在阻拦著严家僕从將东西装到马车上。
高拱终於还是开口问道:“照磨今日屈尊为高某送行,已是重礼,又何须再赠草药衣物。高某不才,身负皇命,何以还今日人情。”
这是觉得自己要托请他办事?
严绍庆付之一笑:“学士此行身负苏松二府百姓福祉,更系国家財用紓解,些许俗物若能助学士此行一帆风顺,便足矣。”
这话说的无可挑剔。
饶是高拱也挑不出毛病。
有鑑於自己这一趟南下,都是严绍庆一手促成的。
高拱倒是没有面对严世蕃时的激动和愤怒,反而更多的是带著一股对严绍庆看不透的琢磨和审视。
想了想。
高拱开口道:“高某此行苏松外售棉布一事,实则如今仍心存疑虑,不知照磨可否为高某解惑?”
严绍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见严绍庆一直表现得谦谦有礼。
高拱也放开了些:“先前御前朝议之事,高某问过棉价、也问过產棉量,照磨皆有回应,高某亦认为言之有理。但唯有一条,若朝廷当真做成了棉布外售一事,朝廷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银子。”
说罢。
高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京城。
他轻嘆一声道:“有些口子一旦打开,便是关不上的。朝廷为了钱粮財用,日后是否会將苏松二府之外所產的棉布,也化为外售之列?”
“到时候,我大明倾天下所產棉布,尽售海外诸国,固然会因数量增加,价钱下降,但朝廷却能获利更多。可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明人恐怕当真就再无棉布裁剪做新衣了。”
“百姓贫寒,將士艰苦,棉布少了,照磨要叫这些人如何在此等天寒地冻的光景下,有一件可以御寒的棉衣?”
人的欲望是控制不住的。
更遑论是皇帝的欲望。
一旦皇帝发现,外售棉布能给朝廷带来巨大的收益,只会继续扩大增加外售棉布的数量。
面对高拱的询问,那审视的目光。
严绍庆只是微微一笑。
自己今天等在这里,可不只是为了给高拱送行,也不只是为了给他送些草药衣物。
严家的路,被严世蕃走的太窄了。
自己如今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將严家的前路走宽,將敌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
面前的高拱,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严绍庆收敛笑意,沉声开口道:“军民苦寒,生计艰难,衣食住行便是天下军民每日都要思量的头等大事,学士胸怀天下,心系黎庶,下官敬佩。”
高拱一摆手:“照磨无需恭维,高拱只想知道照磨心中可曾权衡过所奏之事利弊。”
严绍庆不答反问:“学士为官二十载,又可曾知道我大明军民黎元,究竟又有几家可以置办几件棉衣御寒?”
不等高拱开口。
严绍庆已经上前进逼一步:“苏松所產,白棉布一匹三钱,三梭布一匹六钱,斜纹布一匹一两。一匹棉布,固然可以裁出至少五套衣裤,可棉布做衣,还需填充棉花才可御寒。”
“而在成衣铺中,今日一件旧棉袄便要卖出三百文钱,品相好些的更要不下五百文钱。若是要买上一套棉衣、棉裤,如何都要花上一两银钱。”
说罢。
严绍庆轻步上前逼近高拱。
眼看著严绍庆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连连发问。
高拱神色紧绷。
手掌卷著官袍衣袖紧紧地攥成拳头。
严绍庆看著面色逐渐铁青的高拱,付之一笑:“学士爱民之心,下官心中清楚。但学士今日却问这样的问题。”
“在下是否可以认为,在学士心中,我大明朝的百姓已经富裕到了,家家户户,人人都可以有一件棉衣御寒过冬的地步了?”
大明朝人人都有棉衣御寒过冬?
严绍庆一想到这,心中便止不住的冷笑。
而高拱却始终紧绷著脸,一句话未曾说出口。
严绍庆又道:“学士是否以为,在下奏諫將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百姓和將士们就要花更高的价钱,才能买到棉衣御寒?”
他当著高拱的面摇了摇头。
更是轻嘆了一声。
“可学士又是否想过,现如今我大明朝的军民黎庶,当下这等时节,又有多少人是靠著麻布衣、传家数代的破棉袄御寒过冬的?”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岁岁年年,几家可裁新衣过年,几家可做棉衣御寒?”
这句话终於是深深地刺痛了高拱。
他当即冷喝一声:“但朝中为官便不该是这等道理!”
“可如今天下便就是这等道理!”
严绍庆同样沉声反驳。
他长嘆一声,目光深邃地看向高拱。
“百姓无衣过冬,非是下官之过。”
“百姓缺衣少食,也非下官之罪。”
终於。
严绍庆说出了今天等候在此,最重要的话。
高拱脸色紧绷,沉声问道:“照磨到底想说什么!?”
严绍庆摇了摇头:“人人都说严家祸国,可学士也该明白,一个严家到底能有多大的祸害。学士更明白,百姓缺衣少食,究竟是因为什么。”
说罢。
严绍庆目光直直地盯著高拱。
高拱肩头一震。
此言极诛心!
不等高拱回答。
严绍庆便已经开始要將诛心进行到底。
“这几日学士是否想过此去江南將遇何事?”
“苏松二府谁產棉布最多?”
“若二府所產棉布不愿由织造局外售又该如何?”
这都是高拱此行必然会遇到的问题。
问完之后。
见到高拱脸色凝重。
严绍庆笑了笑,而后问出了一个很经典的问题。
“学士於此行是否想过。”
“谁是敌人?”
“谁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