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大殿上。
再一次面对科道言官、朝中御史,形势上远比上一次更为严重的伏闕弹劾。
严绍庆却丝毫没有反驳自辩的想法。
当著李春芳的面。
他只是一声重过一声的,將朝中从南到北的官员弹劾了一遍。
对等报復。
甚至。
是將清流在朝中和南直隶老家,最重要的位置,全都囊括在其中。
李春芳神色呆滯。
眼底藏著诧异。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徐阶,却发现对方此刻正默默无声的頷首站在原地。
这时候又开始练起养气功夫了?
李春芳双手攥紧,满脸晦气的看了眼严绍庆,而后便立马高举笏板,朝拜上方的嘉靖皇帝。
“陛下!”
“臣亦要弹劾严绍庆!依朝中规矩,百官下至县中佐贰,上至阁部大臣,凡被言官御史弹劾,须得要上书自辩,或当庭陈奏。”
“严绍庆目无法纪,目无君上,狂妄跋扈,败坏纲常,臣请陛下降旨申斥。”
朗声开口。
李春芳躬身弯腰,深深一拜。
可他没有等来嘉靖的回答。
耳畔已经听到严绍庆那充满讥讽的声音。
“李学士这是要胁迫天子运转乾坤吗!”
“陛下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难道都要由李学士说了算?”
“什么时候,陛下的主,是李学士能做得了!”
清流为什么被称之为清流?
便是这些人最会说些做些道貌岸然的事情。
而此刻。
严绍庆便是说起了往日里只有清流才会说的话。
李春芳面色铁青,数次深深的吐息,才將情绪平復下来。
他咬紧牙关道:“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严绍庆丝毫没有要放过李春芳的意思,当即反问了一句。
李春芳肩头一颤。
严绍庆已经再次开口道:“今日言官御史伏闕弹劾於严某,此乃国朝规矩,科道言官职责所在。本官弹劾六科、都察院、应天巡抚、苏松二府,难道便不是本官职责所在了?”
“本官奉陛下旨意,坐镇京师户部,督查南直隶苏松二府棉布外售、通商辽东、海路北运等事。如今南边出了事,本官便不能说一句话了?”
“李学士读了几十年的书,怎会做此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严某点灯的事情?”
殿內。
严绍庆同样是井井有条,字字珠璣的反驳著李春芳,將其压得说不出话。
规矩!
过去严家不太讲规矩,所以被朝中清流群起攻之。
现在自己开始讲规矩。
你们还有什么脸来说自己?
你们最好也能守住了规矩!
严绍庆目光深邃的看了眼李春芳。
继而他便转过身,看向上方的嘉靖皇帝。
高拱已经回来了。
只是如今不知藏在何处。
而这一点,自己清楚,嘉靖更清楚。
现如今。
不过是需要一个由头,让高拱能亮相,进而便是这些时日一切的计划和安排,最终落地的时刻。
严绍庆深吸一口气。
“启奏陛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月余前,臣御前奏諫南直隶北上海路,得陛下准允,方才有今日南直隶粮船船夫、水师將士葬身鱼腹。”
“於此,臣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係。伏惟大明以忠孝仁义治天下,军民人等虽非臣杀之,却因臣所献之策而亡,臣请陛下准允,许臣十年俸禄,抚恤身亡船夫家小!”
这是仁。
也是义。
此乃严绍庆的仁义之举。
而自己往后的十年俸禄,对於严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严绍庆侧目斜覷向李春芳、徐阶等人。
这些人整日里天下苍生,可就连那几两微薄俸禄,都不愿施捨给天下百姓。
在李春芳眼里,严绍庆却是一副奸诈狡猾的样子,正要开口逼问,他又如何能確保自己在朝中坐稳十年官位。
严绍庆已然再次开口:“至於臣弹劾南直隶应天巡抚翁大立、苏州知府、松江知府一干人等,乃为公事!”
“南直隶北上海路,朝廷明发旨意,命南直隶及地方有司官府,筹备操办此事。倭寇何以能如此迅速知晓船队所行航路?若无內贼散播消息,倭寇如今被胡宗宪等人追绞,何以有余力筹集船只劫袭船队?”
“船只出海,乃是南直隶应天巡抚衙门一手操办,苏州知府衙门、松江知府衙门,联手协办。高拱尚且能不顾安危亲自坐镇船队,然而巡抚衙门、知府衙门等处却办事不力、瀆职懈怠、枉顾人命之责。”
“至於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监察御史,虽据实弹劾,但不曾查明原委,不问折损人数,不询始末,便伏闕弹劾,堵塞公门,製造视听,乃有聚势逼宫、威逼天子之嫌!”
將南直隶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说成是瀆职懈怠枉顾人命,又將六科和都察院的官员直接扣上逼宫威逼天子的大罪。
严绍庆冷眼扫向李春芳。
只见李春芳面色大变,当即猛地一振衣袍:“南直隶有司如何能管控明发圣旨消息是否外泄?船出长江口,巡抚、知府如何能掌控船队?言官御史据实而奏,也是职责所在,查案审讯,乃三法司之责,非言官御史之权。”
然而此刻。
李春芳的反驳,却显得无比的空洞。
眼看著他一个人已经挡不住严绍庆的时候。
徐阶终於是抬起头:“陛下,是严司业之过,还是南直官员之罪,又或是京中言官御史之责,皆不重要。”
“如今……”
徐阶拖长了声音,侧目扫向严绍庆。
他脸色平静,只是默默的陈述著:“南直隶北上海路,乃是严司业当日所提,如今首次试航便有贼寇来袭,不论究竟是何缘由,海运一事终是不成。此事由严司业所諫,於情於理,依著国朝歷来的规矩和祖宗成法,也合乎欺君。”
欺君之罪。
乃是死罪。
当徐阶明智地放弃如同李春芳一样,和严绍庆爭辩,而是直指问题根本。
就连原本昏昏欲睡的严嵩,都不由悄然侧目,眼神冰冷地刺向徐阶。
角落里的张居正则是目光复杂地看向徐阶,无声一嘆。
御座上。
嘉靖亦是眉头一凝。
他手指关节轻轻地扣响桌面。
轻响声扩散开。
须臾之间。
殿外便传来一道眾人熟悉无比的粗嗓音。
“臣,翰林学士、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领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高拱。”
“奉旨出京南下当差,今日回京復旨,有本要奏!”
高拱?
竟然是高拱?
高拱怎么突然回京了?
隨著高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而他本人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进殿內。
徐阶、李春芳等朝中清流,纷纷面色惊恐地回头看向走进来的高拱。
进入殿內的高拱,率先和严绍庆对了一下眼神。
在一眾惊悚的目光注视下。
高拱黑著脸躬身一礼,而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臣高拱,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我大明朝今出无双贤臣,南直隶北上海路终成真!”
高拱站在殿內,高呼恭贺。
然后深深一拜。
可这玉熙宫大殿內,却已经是一片譁然。
谁都清楚高拱嘴里那位大明朝的无双贤臣是谁。
是严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