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以为……”
“李斯。”嬴政冷冷道,“这是谁的天下?”
李斯瞬间满头大汗,“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微臣不敢,微臣今晚便回府邸,即刻撰写草案,明日一早,为陛下递交方案。”
嬴政冷冷的看他好一会,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好。”
“还有其他事宜吗,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回陛下。”李斯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秋刑时间已到,儒生是否开铡问斩?”
嬴政一下沉默了。
“……”
嬴政其实並未嗅到,太子反感李斯的苛政,一旦自己驾崩,太子继位,李斯將会相位不保,进而下场都难以预料,李斯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此番处决儒生,名义上是焚书坑儒,报復儒生教坏了太子,实际上则是李斯借始皇帝之手,清扫异己!
嬴政沉默了好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斩!”
——
“相国。”
嬴政在咸阳宫御花园的小径內散步,两侧是一些秦时花卉,再不远处是一些身披黑色鎧甲的秦锐士,戴著面罩,扶著剑,岿然不动的立在那。
李斯低著头,亦步亦趋的跟著。
面前是嬴政,宛如一头老迈的狮子,在那沉默的踱步,李斯拿不准嬴政的心思,额头微微冒汗的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多透。
人一到晚年,心思反而会变的更复杂,会不会突觉身体不好,將他一併带走?
虽说没什么道理,但也不是没可能啊!
他虽为相国,但是跟隨者始皇帝,之前已经经歷过了吕不韦,昌平君,隗状,王綰,而且每个人的履歷时间都不算短,短则五年,长至十年。
算算年头,他也到了这个『十年』,这个晚期的时候了。
怎么可能不惧相位丟失。
正如方问说的,他从一介流浪的客卿,到被秦朝这个机器分配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代理权,真正是品尝遍了权利和荣光的滋味。
那么他又怎么肯轻易放手呢?
可是他不会知道,面前这位帝国的老人这些天心里又多装下了些什么。
“相国,这些日子,朕心中隱隱不安。”嬴政终於又开口了。
一直削尖了耳朵,仔细听嬴政说话的李斯,赶忙捕捉到了这个信號,在身后一揖手,恭敬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相国……,须知,在大秦相国跟『丞相』略有区別,丞相常设,而相国这个『称呼』,略高於丞相。
始皇帝歷届丞相里,只有吕不韦之前一个人被尊称为『相国』
而其余人,只是丞相。
可吕不韦后面是什么下场呢??
他如今刚刚被尊为『相国』不久,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封无可封,位高权重,真正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了,如今的李斯,反倒是比刚入秦国时更加的小心做人。
“分忧?恩……,寡人是要依赖相国为朕分忧。”
嬴政缓缓点点头,“相国,可是我大秦的擎天柱,朕的左膀右臂啊。”
嬴政转过头,满脸笑容,这会双手握住了李斯的手,眼神温和,看向了他。
感受到嬴政掌心的温度,温和如居家老人的目光,李斯心头这才微微一安。
是了,毕竟终究还是信任我的。
李斯感觉自己毫无温度的掌心,终於稍稍有了一点气血。
“寡人想请教相国。”嬴政皱起眉头,首先问了一个问题,“相国且听,倘若朕每日批阅秋刑要处决的犯人,今日批一些,明日批一些,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这。。”
李斯一时有点跟不上嬴政的脑迴路,但是他此刻提心弔胆,提著一口气,丝毫不敢小覷始皇帝的任何一个问题,去年,始皇帝出巡,撞见他出行车驾不少,隨口吐槽了一句。
“丞相车骑眾,弗善也。”(丞相这齣行的人马也太多了,这不太好)
有人偷偷把这句话告诉了他,李斯嚇的立马把车马给减少了。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足以可见李斯为人的小心谨慎,但是这反而捅了天大的娄子,嬴政立马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人在他身边充当眼线,给他李斯报信!
这事可比区区一个出行车马规模大,严重太多了!
嬴政一怒之下,抓遍当时身边的宦官,侍从,全部坑杀!
见自己一个举动害死了几十人,李斯当时差点没被嚇惨。
自认这件事是自己跟始皇帝之间的一道小小裂痕,李斯做人怎么可能会不更小心。
始皇帝至始至终没有正面敲打他,这就是帝王心术。
李斯真的用尽毕生所学,非常认真的思考了始皇帝的这一句话,包括始皇帝的用意,以及这句话本身要怎么解答……,但是,他真的发现不了这有什么问题。
这实在没什么问题可言啊!!
李斯尷尬住了,最后只能小声道,“微臣不知,微臣以为……,似乎並无不妥。”
嬴政没有不耐心,只是更加温和了,他笑著转头再看了李斯一眼,越发温和道,“相国,不急,相国可是难得的聪明人,你再想想呢?”
李斯真的要哭了,愁眉苦脸,额头上屏到汗珠一层,跟著嬴政走了足足一路,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还是越发非常小心,“微臣愚钝,请陛下赐教。”
嬴政微微皱眉,无声嘆了口气,提出度量衡,郡县制,废六国文字的人,怎么想不明白这点小节呢?
於是,嬴政温和道,“朕近日发现一侍从,趁寡人不备,收纳了一些死囚的贿赂,偷偷调换死囚的名字,將本该要处死的,偷偷向下放,向下放,一放便是十年。”
“你说,这么多死囚被一个侍从操弄生死,算不算这个侍从,偷走了朕处决犯人的权利?”
李斯额头上挤出汗,始皇帝的这个话题挑的,听上去多少是有一点无厘头了,一个侍从耍的小把戏,多少是有点上不得台面了。
但李斯不敢小瞧这个话题,只好顺从著始皇帝说,“此人操弄生死,罪无可恕。”
“朕是在问。”始皇帝含笑的看向李斯。
“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在窃取帝王处决犯人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