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
虽说西市是三教九流混跡之地,但也繁华至极。
临近黄昏,南来北往的商贩、牵著骆驼的胡人、穿著锦袍的公子哥、缩在墙角討饭的乞丐,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杨昭走在街上,觉得什么都变了。
三年前他在这儿还能混口饭吃,如今街上的面孔全是生人,他找了一圈,认识的那几个人,要么不在了,要么见了面装作不认识。
物是人非,人走茶凉,形容他此刻倒也挺贴切。
从香积寺离开后,杨昭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长安城外。
然而,这个沉默的汉子却在明德门的门口发呆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至於为何,杨昭自己也不清楚。
发呆的同时,他发现城门口的盘查相比较於以前严了很多。
骡车、挑担、推车的百姓挤在城门洞里,半天挪不动一步。
几个兵卒站在门洞两侧,挨个搜身翻包袱,连骡车上的麻袋都要捅开看两眼。
临行前。
陆衡告诉他,黄巢欲北上,率兵五十万。
这一联想,怕是確有其事。
只是为何陆衡会知道这些,他挠破脑袋也没有想通。
那年轻人坐在破庙里,却比长安城里的大人们看得还远。
不过,他这次来长安,是带著任务来的。
赵家背后有人,他曾也有耳闻,倒不是听刘大说,而是从西市的消息贩子听到的。
当时並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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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几年过去,昔年只是小打小闹的赵家儼然已经成为一个令一方镇將都感到十分棘手的存在。
这背后的弯弯绕绕,香积寺的那些人或许理不清楚,但他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无非就是一个两个字。
钱和权。
钱能通权,权能生钱。
忽然间。
杨昭对赵家背后之人多了几分兴趣。
“也不知道这位和那位陆郎君想比,谁更胜一筹。”
正思考著。
一道身影撞了过来。
杨昭微微一愣,整个身子趔趄了一下,很快恍然。他下意识的手腕一翻,扣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刚来就遇见小偷,真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疼疼疼~”
当即便是有惨烈的齜牙咧嘴声传来。
杨昭却是充耳不闻。
抬眸望去,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穿著满是补丁的破絮袄,瘦的很竹竿一样,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提溜转著,眼中除了狡黠,不见半分畏惧。
几个路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杨昭不用看也知道,在西市这种地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没人会多管閒事。
那少年被扣著手腕,不再挣扎,只是抬起头,盯著杨昭的脸看了几息。
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忽然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杨昭眉头一皱:“你识得某?”
少年猛地低下头,拼命挣扎起来。
杨昭挑了挑眉,眼珠子猛的一瞪。
“你是...阿枫?”
少年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恍惚了一下。
他抬头看著眼中面孔,细细打量。
“郎君...是您?”
这话一脱口,他的情绪转瞬间又落了下去,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就在杨昭失神的一瞬间,少年猛的挣脱手,迅速混入人群。
杨昭微微皱眉,顺著人群看去,早已不见那少年身影。
一別三年,昔日那个在他跟前嚷嚷著要学刀法的凌家少年,如今却成了落魄乞儿,这其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压下心中思绪,杨昭如一无头苍蝇般行走在街巷。
西市的变化不大,只是记忆中的那些店铺换了主人。
而在杨昭路过一酒肆之时,楼上忽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位怎么回来了?”那人轻声自语,转而抿了一口茶,“小二,结帐。”
“好勒,二爷。”
“赏你的…”
“……谢爷。”
……
杨昭的出现很快引起了西市某些人的注意。
凌家老宅。
一少年趴在斑驳的院墙豁口处,睁著滴溜溜的眼睛望著早已消失在视线內的身影。
咬著下唇退回到院子里,越过荒草,看向几块蒙了灰的牌位。
“阿耶。阿娘。儿不孝,不能替你们报仇。”
少年哽咽著抹了一把脸,自嘲的笑了一声。
恍惚间。
记忆再次涌现。
“……阿枫,你要好好读书,將来考取功名,保家卫国。”
“……阿枫,你找某学刀是为了什么?”
“……阿枫,不要出声,乖!”
“……姓凌的,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事,记住,走过奈何桥,也儘量避开姓赵的。”
“……”
倏然。
屋外传来几道稀碎的脚步声。
少年紧忙收敛心神,將身子压低了几分。
然而。
他还是被注意到了,少年攥紧了袖口,脸上掛著一丝慌乱。
“小子,过来。”
“两位爷,怎了?”
“有没有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左边眉骨有道浅痕的汉子。”
少年闻言,心头猛的一惊。
人过留名,树过留影,风过留声。
几年过去,这西市的那些人依旧对那人不敢有任何的轻视。
甚至先一步出现慌乱。
一丝不该有的念头逐渐涌现。
学刀法?
报仇?
少年摇摇头,不敢继续往下想。
“小子,问你话呢。”
阿枫抬起头,脸上那丝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討好的笑:“两位爷,找这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首的汉子眯起眼睛:“关你屁事。”
“爷说的是,是不关小的事。”阿枫缩了缩脖子,赔著笑,“只是小的在这附近混了几年,要是爷找的是债主,小的可不敢乱指路——万一得罪了人,小的这条命可赔不起。”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
另一人放缓了语气:“不是债主。是故人。有桩旧事,想请他过府一敘。”
故人?
旧事?
阿枫心里冷笑。
真要是故人敘旧,用得著两个人结伴,还慌成这样?
但他脸上不露分毫,只是歪著头想了片刻,然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小的在永安渠边上见过这么个人。左边眉毛有道浅痕,对不对?他往北边走了,走得挺急,小的还差点被他撞著。”
为首的汉子盯著他看了两息。
阿枫被他看得后脊发凉,但笑容不变。
“永安渠,北边。”汉子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另一人跟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脚步声渐远。
阿枫靠在墙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发抖。
“学刀法……”他喃喃道,声音压在喉咙里,“得找到他。”
片刻后。
少年往回走。
只见一道人影忽地出现在眼前,將他拖入漆黑巷口。
“嘘——”
“郎君?”
“凌家小子,你果然见过那姓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