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虎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仿佛真就是来串个门,来提个醒一般。
陆衡望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沉吟。
今日这位昔日神禾堡的镇將如此好心,他甚是不解。终南山是个什么情况,无须孟虎来多提醒,他亦是清楚。
如此想来,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数天前,他才去过神禾堡,先是见了孟虎,给对方看了自己偽造的粗盐,但得到的是似是而非的答案。回来时,冯进说过,孟虎的神色不像是甘心就此做个閒人的样子。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昔日的神禾堡镇將在蛰伏,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自己翻身、甚至於更进一步但不再钳制於他人的机会。
至於这个机会是什么,陆衡无从得知。
不过。
他亦隱隱有所猜测。
年前的时候,他让杨昭去了一趟长安城。
杨昭在长安城见到了冯进几个昔日的兄弟,並將他们带了回来,同样还带回来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一个凌家的阿枫。
一个长安西市的二爷。
而这段时间,从与赵家的两次接触来看,长安那边或许出了问题。
陆衡朝著边上的杨昭望去,轻声问道:“杨昭,某记得年前让你去了一趟长安,你可还有印象?”
杨昭愣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轻轻点了点头:“是的,郎君。”
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又问:“郎君突然提及这回事,可是又想起来了什么?”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某曾和你说过,黄巢要不了多久就会北上,最后一路势如破竹,攻破长安。”
杨昭再次点头,心头却是一凛。
这句话再次被提及,很显然是意有所指。
“那日我也是从郎君这听到了篤定的推断,才下定决心去长安一趟。”
陆衡没有说话,目光越过神禾堡,落在远处那错落有致的宫闈城墙之上。
“去了长安,所见之场景,比起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你並没有辨明这个问题的真偽。”
杨昭犹豫了一下:“是……”
从年前到现在,他心中一直存有疑虑,郎君为何不再多过问自己是否在长安有打听到什么,都是他说什么,郎君就听什么。
不光是他,对於刘大、小九都是如此。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不问,是不到问的时候。
“那你现在觉得呢?这个判断有几分真,几分假?”陆衡哂笑一声,又问了一句。
黄巢北上,不过是歷史这幅浓重画卷上必然存在的一笔。
不信,也情有可原。
如今不论是孟虎的反常举动,还是周文远两次三番的试探与观望,都证明了一个不爭的事实。
黄巢北上了,但消息被封锁住了。
杨昭略作思忖,微微摇头:“不知道。”
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想不明白,郎君为何如此篤定。一个深居破庙的读书人,何来的消息,又何来的理由。
黄巢他听说过,祖上三代都是盐贩子,到了黄巢这一代,本想脱离商人子身份,考取功名,奈何屡试不第,这才起了反心……
这些故事,是回来时,小九与他说的。
不过,城里的说书先生並未直接用黄巢这个名字,自也是担心受牵连。
饶是小九说得天花乱坠,他依旧没有当真,哪怕半分,一个贩私盐的草寇,如何能夺了这大唐的气运,破了长安。
虽说神策军內部腐败不堪,田令孜把持朝政,私吞军餉,但军中终究还是有血气、有骨节在的。
即便没有神策军,没有朔方军,还有……
杨昭没有继续思考下去,他觉得似乎事情並非如此。
或许根真的烂到底了,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想了想,杨昭垂下眼,苦笑道:“郎君,或许是我一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为何忽然又愿意相信了?”陆衡皱眉问。
杨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长安城所在方向,望向更北方,“某以前觉得,泱泱大唐立国两百余年,从太宗皇帝的贞观之治,再到玄宗皇帝的开元盛世,大小战乱经歷了多少,再怎么不济,也不至於……”
“那现在呢?”陆衡笑了笑,又问。
他一直不是一个喜欢逼著別人承认错误的人,他也没有办法让別人相信一个只有他知道必然成为事实的猜测。
所以。
他一直再等。
去赵家,如果说谈不拢,他不介意这个消息从赵家流出去。
如果这样,神禾原上的一个小小赵家,必然成为眾矢之的。
当然,不到最后,他不会这样做。
至於为何又与孟虎谈及黄巢,除了试探,更多的也是去爭取机会。
黄巢来了,不论对於孟虎,还是周文远,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日周文远给了他七天时间,从神禾堡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安排了刘大去终南山。
还有三天,便是与周文远约定的最后期限。
孟虎突然来香积寺,或许也是提醒他这件事,別忘记了承诺周文远的七日期限。
事实上,陆衡也没有忘记。
香积寺想要在神禾原立足,周文远这一关逃不掉,但如果换回孟虎,想来反而不会有这样的喘息机会。
因此他寧愿合作的人是看似更老谋深算,城府更深的周文远,而非看似坦坦荡荡的孟虎。
至於周文远与孟虎之间的关係,也无需再多关注。
“现在。”杨昭嘆息了一声,“如果黄巢真如郎君所猜测,聚兵百万,一旦北上,那些节度使、藩镇只怕会是观而望之。”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东西都能看明白,诸如周文远这般的小小镇將都是如此態度,更何况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
细想一下,若换做他,面临这样的一个处境,率先考虑的也会是自己。
毕竟那个马球天子,不得民心。
见陆衡不说话,杨昭又诚然道:“郎君,你的眼光,某自愧不如,今日孟虎孤身一人来寺,或许也是想提前拉拢郎君一二。”
陆衡淡然道:“拉拢也好,观望也罢,难关不过,终究不过是別人砧板上的鱼肉。”
闻言,杨昭反而平静地笑了一声,“別人我不信,但是郎君,我信。”
“哈哈,”陆衡朗声一笑,“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做人做事,总要为自己留几分余地和退路,就像大师一样,对你一直予以最深的信任。对我亦是如此。过往前尘,皆为泡沫,执念太深,又如何?最终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这话落音,杨昭久久失神。
“好了,某知道你们兄弟几个,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但那又如何呢。你们现在只有一个身份,香积寺的一份子。”
撂下这句话,陆衡转身,朝著寺內走去。
杨昭仍在原地,愣神许久,“香积寺的一份子吗?好像……这话没错!”
“只是……真的能放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