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
卯时。
晨光熹微,雾气还未全然消散。
远处。
依稀可见几道人影,正是周虎一行人。
此刻。
几人正整装待发。
寺门口。
站著一年轻身影,略显消瘦。
只听见年轻人的声音缓缓落下:“诸位,此行终南山,虽说与袍哥已有约定,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独眼的中年汉子身上:“刘大,他们几个…我就交给你了,熬粗盐的法子,你们几个都是各掌握著当中关键的一步,这样做的目的不用我说清楚,你们也知道。”
几人轻轻点头。
熬粗盐的法子对於眼下的香积寺而言,的確重要,这样的考虑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陆衡又继续道:“之所以突然觉得让你们就地熬盐,也是想著不需要来回奔波,袍哥那边那日也说了,他们会出人出力,你们四个要做的就是,熬盐的时候,不让人把最核心的技术给学了去。”
“同时,第一批盐熬製成功的时候,可以全部送给袍哥那边。”
闻言,周虎面露惑色,不解地问:“郎君,这话俺不太明白,这全部送给袍哥,那我们不就是白干了?”
陆衡笑了笑,隨即解释:“不是白干,这叫表明我们的態度,盐固然很重要,但朋友也同样重要。”
“朋友?”陈大石诧异地质问,“郎君,我们和袍哥不就只是合作关係吗?”
小石头等人亦是投来不解的目光。
要是袍哥是朋友,换而言之,那他们不成了流寇的同伙。
当然,郎君说这话,也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倒是边上的杨昭露出恍然之色:“郎君的意思是说,要做样子给袍哥,但不能只是做样子,熬出来的第一批盐送给袍哥,是想让对方觉得我们是在將他们当做朋友对待。”
“可要是袍哥非常坦然的接受呢?”小九皱眉道,“毕竟,不要白不要。”
陆衡嗯了一声,“小九说的也没错,不过袍哥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或许不是,但现在或许是。”刘大补充了一句。
他是见过虎子的,那是叛徒,但袍哥还是將对方留了下来,虽说他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但终究还是接纳了。
以前的袍哥重情重义,现在的他却不確定了。
而这一点,他没有和陆衡细说。
陆衡诧异的看向刘大:“何出此言?”
“郎君可能有所不知,那日我和周虎兄弟去见袍哥,本是与那虎子起了衝突,但最后关头被袍哥叫停。事后,袍哥问虎子,是谁指使他说跳出来挑衅的,虎子说,是二爷。”
周虎亦是想了起来,面色微变,“刘大,你要不说,俺也是一下子没想起来。”
他看向陆衡,沉声道:“郎君,刘大说的没错,袍哥以前或许会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但经歷了最信任的手下虎子背叛之后,或不会如此了。”
陆衡忽而陷入沉默。
这个消息,老方回来后就与他说了,他问过老方,是怎么听到的,老方说,他耳朵一向好使。
现在刘大忽然提及,想来也是没有迈过去那道坎。
由此可见,袍哥如今的性情確实可能因背叛而改变。
刘大的心仍没有完全在香积寺落根。
这也很正常,一个暗桩,背后的那位明君像幽灵一般,让这个汉子惶惶不可终日。
当然,这也是他自找的。
见陆衡沉默不言,刘大將头默默低下,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个时候才说出来。
他以为暗中保护他们的老方说了,就现在来看,估计老方也不知道。
此时的老方並不在场,所以刘大也无从佐证。
刘大不知道的是,老方之所以这个时间点不在场,是杨昭安排的。
就算事后刘大探口气,也得不出最准確的答案。
杨昭心里清楚,郎君不想放弃香积寺的任何一个人,在郎君眼中,不论从前如何,只要归心,那就是自己人。
他並不认为郎君是优柔寡断之辈,而是香积寺需要有刘大在,这样那位明君才会安心些。
而这一点,他也是昨日才渐渐想明白的。
既然不能动刘大,那索性就让这个汉子心中的愧疚更深一点。
陆衡抬眸,这一次没有再看刘大,而是落在沈云山身上:“云山。”
“郎君。”
“前段时间我让小九去了一趟赵家,送了一封信给那位赵家二爷,如今他想的也该差不多了。”
小九嘿嘿一笑:“你们都別看我,郎君没说让说。”
“没说让说,你就不说了?”沈云山看了小九一眼,语气不重,但带著一丝探究。
小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接话,目光却往陆衡那边瞟。
陆衡没有接这个话茬,声音不高不低:“年前赵德昭在偏厅说过,他替香积寺应半扇门的事。某写那封信,是问他那半扇门还开不开。”
沈云山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郎君,那赵二爷回信了没?”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他想的差不多了?”
陆衡看了周虎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回信,就是答案。”
周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杨昭靠在柱子上,缓缓解释:“赵德昭要是还在犹豫,会回一封不疼不痒的信,说些『容我再想想』之类的话。他连信都不回,说明他已经想好了。”
周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陆衡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云山身上:“云山,等刘大他们从终南山出发,你去一趟杜曲镇。不用带礼,不用递帖子,就去赵家粮铺门口站一站。站一盏茶的功夫,转身就走。”
沈云山怔了一下:“郎君,这是……”
“告诉赵德昭,该还的人情,香积寺记著。该开的门,他得自己开。”
沈云山沉默了片刻,点头:“明白了。”
小九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嘴又痒了:“郎君,那要是赵二爷装作没看见呢?”
“他不会。他要是想装作没看见,年前就不会在偏厅说那些话。赵德昭这个人,对外人狠,对自家人讲义气。他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去。”
小九缩了缩脖子,同样不再问。
这时老方也归队了。
陆衡看向刘大四人:“时候不早了。该说的都说了,路上小心。”
刘大抱拳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官道上走去。
周虎把横刀往腰后一別,朝陆衡咧嘴笑了一下:“郎君,俺走了。”
陆衡点了点头。
老方背起圆盾,跟在周虎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微微点头。
老方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冯进走在最后,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陆衡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微微頷首,然后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三人。
四人的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只剩脚步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寺门口突然安静了下来。
陆衡站在原处,望著雾气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杨昭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郎君,刘大心里有愧,这次进山,他会拼命的。”
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某知道。但拼命和办成事,是两回事。”
杨昭沉默了片刻:“那您还让他领队?”
“因为他能办成。”陆衡转过身,朝寺內走去,“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办不成,他在香积寺就再也没法立足了。一个没退路的人,比什么都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