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是如此。”小九没有否认,这些事不过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事,说了也无伤大雅。
事实上,他也清楚,这些事迟早也是要说的。
与其等到郎君问,还不如自己主动一些。
只是他不清楚,郎君是否喜欢听这些。
陆衡不禁略生几分恍然:“守株待兔。也是。杨昭的性子就是如此,若是不想让人知道,便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香积寺离长安城如此之近,杨昭就待在寺里,静远在世时,还经常外出办事,却也没被人发现,想来隱匿手段极为高明。
只要盐一回来,香积寺的处境便会有所不同。
陆衡估摸著,近期神禾堡会有大动作,大概率是针对终南山那边的流寇。
这是一个契机。
小九感慨:“郎君真是洞察人心,大哥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扛著。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们几个打心眼里並没有怪他,但在他心里仍是有结。走时,並未与我们任何一个人说,孑然一身,能留下的都留下了,不论是银子,还是大哥祖传的那把横刀。”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杨昭这群人各有各的故事,性格也各有不同,但都重情义,这很难得。
他记得杨昭曾说过,他们兄弟几个乾的是走鏢的生意,路线主要集中在长安到益州之间,偶尔也接到灵州的买卖。
在晚唐时期,押鏢的生意其实並不好做,除了要打通沿途的关係,还需考虑流寇以及那些蟊贼。
小九又继续说:“郎君,我看得出来,你想我们这些留在香积寺的这些人都好好活下去,不论是刘大,又或是陈大石他们,还是刘氏他们。”
“我今天说这些话,並非否定郎君的做法,而是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有些人並不会感恩,反而觉得是郎君自愿的。”
听到这里,陆衡不由皱眉,这话里有话,想来是听到了或是看到了什么。
他平静地笑道:“小九,你说的也没错,的確如你所言,人有好有坏,我也不是要做什么大圣人。你没来之前,我就和香积寺的人说过,愿意留在香积寺的我会把他当成一份子,不愿意留的,隨时可以走。”
小九自然记得,这句话他到香积寺的第一天就听到了。同样还有一句话,便是不能欺不能叛,有意见当面说,有私心自己走。
大哥与他说过,郎君图谋不小,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积蓄力量,筛选最值得信任的核心班底,这当中的人数不会太多。
还说了郎君不会久居香积寺。
对此,他深信不疑。
而找盐,包括与赵家暂时和平共处,也仅仅是给留下来的人一条生路。
见小九若有所思,陆衡也不再继续开口。
他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
现在身边可以完全信任的只有周虎。
杨昭心里藏著许多事,刘大可信但不能深信,刘氏等人自不可能一直跟著,至於其他人……
陆衡压下心中思绪,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里灯火通明,高墙耸立。
不过片刻。
小九似是想明白了,沉声道:“郎君,我听明白了。”
“嗯,”陆衡微微頷首,“好了,明天还有正事要办,下午赶路你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些你也跟著分一些吃吧。”
“好……”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
陆衡躺在床榻上,並未入睡,小九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对方的那些话依旧縈绕耳畔。
三年前……
他无奈一笑,按照已知那些信息可以推断出前身似乎也是明君势力整个谋划中的一环。
只是,到底在谋划什么呢。
算了,先睡觉吧。
………
与此同时。
永安坊。
“二爷,那个叫陆衡的好像来长安了。”老周头低声道。
二爷轻轻嗯了一声,双眸微微眯起,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像是早有所料。
“他见了一个人。是那个姓赵的。”老周头又继续道。
“赵观?”
“嗯。”
这一次,二爷的面色终於有了一点变化,他缓缓睁开眼,落在面前垂首不语的老者脸上,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二爷,今日下午。据下面的人回忆,约莫酉时,明德门出现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穿著旧絮袄的清瘦年轻人,还有一个瘦高个。”
见二爷不说话,老周头又继续解释道:“起初下面的那些小子也没在意,毕竟陌生面孔每天都有,哪会知道是谁。”
二爷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直到这两人从明德门进来之后,又从明德门出去,经春明门进,去了崇仁坊。今天下午郭开这老小子恰好在明德门那边,就觉得奇怪,既然这两人进来了,为什么又要出去。
便是派个兄弟跟了下去,他自己则是去了解情况,这才打听到这两人是去见了赵观。便是紧忙回来报了信。毕竟二爷您吩咐过,赵观见了谁,都要留意。”
“那你又怎么知道那年轻人是陆衡的?”
老周头眉头一展,像是早有准备,快速道:“二爷,您忘了,前些日子你让我查一下香积寺那陆衡的底细,这才了解到,那陆衡竟是长安陆氏陆景瑜陆大人一脉。”
“哦?”二爷来了几分兴趣,又问,“还查到了什么,说说看?”
“二爷,你可还记得这位陆大人除了明面上的两个儿子以外,传言有个私生子。”
“是他?”二爷平静笑道,透著几分错愕。
“正是。”老周头点头道,“说来也奇怪,三年前这位陆三公子不知为何,突然离开长安。”
“不对,”二爷否定道,“这关係说不通。”
老周头也瞬间明白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二爷,看来是有人故意卖了假消息,以混淆视听。”
“也不对。”二爷依旧否定,“算了,坊间传言真真假假,谁也不知。只需知道他是陆家人就行了。”
“小的明白。”老周头点头道。
“那两人现在住在……?”
“春明客舍。崇仁坊那家,掌柜的是个本分人,不惹事。嘴也严。”
二爷“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心里盘算什么。
“赵观那间茶肆,平时去的都是什么人?”
“回二爷,三教九流都有。有做买卖的商贾,也有衙门里的书吏,偶尔还有几个穿青袍的芝麻官。赵观那个人,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跟谁都保持距离。”
“让你查的赵观手里的那封信,如何了?”
老周头摇了摇头:“这个……小的还没查清楚。只知道那封信在长安城里转了好几手,最后落到赵观手里。他拿到之后,没有交给任何人。”
“有意思。”二爷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著初春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熄。“他等了三年,不拆那封信,也不毁掉,难道就是为了等那个姓陆的回来?”
“二爷,您说……赵观会不会也是衝著那件东西来的?”
二爷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继续盯著。不要惊动,也不要靠近。赵观那个人,比鬼还精,你靠太近他会闻出味来。”
“是。”
“还有,春明客舍那边,安排两个人远远守著。那个姓陆的明天一定会有动作,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老周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二爷叫住。
“等等。香积寺那边进山了?”
“是。一起四个人。领头的就是那个独眼货郎。”老周头回过身,低声补充。
二爷点了点头:“那个独眼货郎……某查过他的底。朔方军横野军出身,在灵州待过三年。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除了军籍,流落在关中,做了几年货郎,再往后就被人收去当了暗桩。能查到的就这些,再往前,查不到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老周头:“一个朔方军的老兵,给人当了暗桩,现在又替那个姓陆的卖命。这人身上,故事不少。”
“二爷,要不要在终南山那边也……”
“无需。”二爷摆了摆手,“让杜疤那小子折腾去吧。他守著那几处泉眼,比谁都上心。那独眼要是能从杜疤眼皮子底下把水样取出来,那是他的本事。取不出来,也是他的命。”
老周头低著头,不敢接话。
二爷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杨昭呢?”
“还在香积寺。”
“倒是沉得住气,”二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摆了摆手。
老周头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二爷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夜色里模糊的坊墙轮廓,喃喃自语:“赵观,你替人藏了三年的东西,终究是准备拿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