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的灯还亮著。
王拙正在收拾被翻乱的簿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周蘅的手按在了腰间。王拙示意她別动,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青色曳撒,腰间掛著腰牌,腰里別著一把刀。三十五六岁,面容普通,放到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很亮,像是夜里点了一盏灯。他站在台阶下,没有抖靴子上的雪,也没有硬闯。
“在下锦衣卫总旗沈惊鸿。”他从腰间摘下腰牌,双手递过来,“王典吏,深夜打扰,冒昧了。”
王拙接过腰牌看了一眼,铜製的,刻著“锦衣卫籍”四个字。他递迴去。
“沈总旗,昨晚已经有人来搜过了。你来晚了。”
沈惊鸿微微一笑。“昨晚是百户郑魁,奉的是严党的令。我来,奉的是冯公公的令。”他的声音很轻,“不是一回事。”
王拙心头一动。冯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提督东厂,统辖锦衣卫,是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人。也是张居正在宫內的盟友。
“冯公公怎么知道清平的事?”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王拙,落在墙上那幅新掛的画——《石上兰》。他看了片刻,走进值房,站在画前。
“这幅画,是谁画的?”
王拙没有回答。
沈惊鸿伸出手,没有碰画,只是悬空描了一下兰叶的走向。“枯笔皴石,淡墨点苔。画石头的人,心里有刀。”他收回手,“画兰的人,心里有剑。”
他转过身,看著王拙。
“王典吏,刘文彬的密报,冯公公看过了。他说,陈家的事,你查得很好。但严党不会让你查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冯公公给你的。”
王拙拆开信。纸上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沉得住气,不像太监写的,倒像翰林院的老儒。
“清平之事,已有人盯上。帐册藏好,不可轻动。待新皇登基,携证进京。届时,老夫为你开路。”
落款只有一个字——“冯”。
王拙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沈总旗,冯公公为什么要帮我?”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刀,刀身窄而薄,在灯下泛著青光。刀身上刻著一株兰,叶如剑,花如泪。
“这把刀,叫『兰雪』。是薛素素年轻时的佩刀。”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越的响声。“冯公公收藏了二十年。他说,这把刀上的兰,和城隍庙墙上那幅墨兰,是同一个人画的。”
王拙沉默了片刻。
“沈总旗,冯公公还说了什么?”
沈惊鸿把刀插回腰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不大,铜製的,刻著一个“冯”字。
“他说,这块令牌给你。持此令牌,可出入东厂和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將来进京,用得著。”他顿了顿,“他还说——『笔是你的刀,刀是你的笔。但刀不能一直藏在鞘里。该出鞘的时候,有人替你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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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拙看著那块令牌,没有接。
“沈总旗,冯公公到底想要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冯公公想要什么?他想要的和你一样——严倒台。”他的声音很低,“但他比你能等。他等了二十年。从嘉靖到隆庆,从隆庆到现在。他在宫里看著严嵩起高楼,看著严嵩宴宾客,看著严嵩楼塌了。但他没等到严家彻底倒。”
他转过身,看著王拙。
“冯公公说,严嵩倒台的时候,帐册不够。严家还有人在地方上扎著根。清平的陈家就是一个。你手里的帐册,就是拔根的铲子。你把陈家拔了,冯公公就能在宫里把严家的根也拔了。”
王拙把令牌收进怀里,和那枚铜印放在一起。两块铜,一冷一暖。一个是张居正的命,一个是冯保的局。两条线,在他手里匯成一条。
“沈总旗,扔飞刀伤了周蘅的那个人——是冯公公的人?”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个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城北那座宅子,空了。』”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典吏,冯公公还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那个写『税从地出、役从丁起』的年轻人,老夫在京城等他。』”
他一夹马腹,衝进了夜色。马蹄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王拙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周蘅从耳房出来,手里握著短剑。
“走了?”
“走了。”
“他是谁?”
“锦衣卫总旗。替冯公公传话的。”
周蘅看著桌上的令牌,脸色微变。“冯公公是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皇上的大伴。”王拙把令牌收进怀里,“也是张大人的盟友。”
“盟友?”周蘅皱了下眉,“太监和文官,也能结盟?”
“能。只要利益一致。”王拙看著窗外的雪,“冯公公要倒严,张大人也要倒严。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合在一起,严挡不住。”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王拙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好坏。他只有利益。”
周蘅没有再问。她把短剑插回鞘中,走到墙边,看著那幅《石上兰》。
“拙哥,城北那座宅子空了——那个人,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王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並肩看著那幅画。石头上长兰,根扎在石缝里。忍冬藤缠著石头,当归落在根旁。
“拙哥。”
“嗯。”
“冯公公在京城等你。你会去吗?”
王拙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铜製的,冰凉。又摸了摸怀里的铜印,“守正”二字被体温捂热了。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欞上,落在梅枝上。身后墙上,那幅《石上兰》还掛著。石头嶙峋,兰叶弯著。忍冬藤还在,当归还在,芍药还在。
铜钱上的红绳,在灯下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