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四策呈上去的第三天,王拙正在院子里练云穀子教的武当內功。
周蘅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药。这半个月,她每天盯著王拙喝药、练功、站桩,比衙门里的班头还严。
“拙哥,该喝药了。”
“等会儿。”
“不行。云穀子说了,药要按时喝,凉了就没用了。”
王拙收了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但他面不改色。监狱里跪了五天,渴了五天,那碗清水和那碗盐比这药苦一百倍。
赵虎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大人!听说皇上早朝上,把您的摺子摔在赵文昭脸上了!”
王拙放下药碗,看了赵虎一眼。“知道”
周蘅的手顿了一下,看著王拙。
王拙放下茶碗,站起来。
“赵虎,你去打听一下,今天早朝后,哪些人去见了赵文昭。谁先去的,谁后去的,去了多久,出来什么脸色。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是!”
赵虎跑了。王拙走进书房,铺开纸,磨墨。
周蘅跟进来,“你要写什么?”
“不是写,是想。”王拙坐在桌前,看著那张白纸,“皇上在朝堂上摔摺子,不是为了骂赵文昭。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份摺子,是朕看的。朕认可的。谁要反对,就是跟朕作对。”
周蘅没有说话。
“但这也意味著,”王拙的声音很低,“我的名字,从今天起,掛在赵文昭的刀尖上了。”
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王拙的边防四策。冯保站在旁边,垂手而立。
“冯保,你说王拙这个人,是胆大还是傻?”
冯保想了想,“回皇上,都不是。他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怕没有用。”冯保说,“他出狱那天,咱家去看过他。他媳妇儿给他上药,膝盖上的肉都烂了,他一声没吭。后来他在家躲了半个月,不见客,不上朝,咱家以为他怕了。但他进宫那天,咱家看见他的眼神,不是怕,是想透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这份摺子,写的不是边军,是朝廷。额兵八万,实有六万二,缺额一万八。额餉三十六万两,实发二十四万,缺十二万。一万八千空额,十二万两银子,养的不是边军,是贪官。”
冯保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你去传旨。王拙的边防四策,交內阁议。朕要的不是议,是办。三个月內,蓟辽军餉清算完毕。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皇上,这动静太大了。”冯保小心翼翼地说,“九边將领盘根错节,户部、兵部、司礼监都有人伸手。查下去——”
“查不下去?”皇帝转过身,看著他,“朕的边军,连年缺餉,军士穿著单衣站岗。韃靼人要是打进来,他们拿什么守?拿嘴?”
冯保跪了下去。“臣失言。”
“起来。”皇帝走回御案前,坐下,“朕不是怪你。朕知道,这事不好办。但不好办也得办。你去告诉王拙,让他准备一下,过几天,朕要他进宫,当面说清楚。”
“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赵府门前就停了三辆马车。户部侍郎、兵部郎中、司礼监的一个隨堂太监,先后进了赵家的门。
赵虎蹲在赵府对面的茶摊上,喝了三壶茶,记下了每个人的来去时间、脸色、隨从人数。
傍晚,他回到甜水井胡同,一五一十地稟报。
“户部侍郎许大人,进去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上车的时候差点踩空。兵部郎中孙大人,进去了不到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像是刚挨了骂。司礼监的刘太监,从后门进去的,没走前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王拙听完,点了点头。
“大人,您不问问他们说了什么?”
“问不出来。”王拙说,“但我想得出来。他们去找赵文昭,不是商量怎么办,是问赵文昭——皇上是什么意思?要不要顶?顶不顶得住?”
“那赵文昭怎么说?”
“赵文昭不会说。”王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现在比谁都慌。皇上在朝堂上摔摺子,摔的不是他赵文昭的脸,是户部、兵部、司礼监的脸。他是户部尚书,首当其衝。但他不敢表態,因为他不知道皇上查多深、查多狠。”
赵虎挠了挠头,“那咱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皇上叫我去。”王拙说,“摺子是我的,话是我说的,赵文昭的人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但皇上在朝堂上摔摺子,就是告诉所有人——王拙是朕的人。谁动他,就是动朕。”
周蘅从厨房端出饭菜,放在石桌上。
“吃饭。”
王拙坐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他在想一件事——皇帝说“三个月內,蓟辽军餉清算完毕”。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三个月里,赵文昭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他会在哪里反击?在蓟辽?在户部?还是在王拙身上?
“赵虎。”
“在!”
“你明天一早去兵部,找王崇古。问他一件事——蓟辽军餉清算,谁去查?查谁?怎么查?不用他回答,看他脸色就行。”
“明白!”
第二天,王拙没有等来皇帝的传召,等来了另一个人。
沈一贯。
这一次,他没穿便衣,穿著御史的官服。站在门口,对赵虎说:“请通报,都察院御史沈一贯,求见王修撰。”
王拙在书房里听见了,放下笔。“让他进来。”
沈一贯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站定。王拙从书房出来,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下。
“沈御史,今天怎么穿著官服来了?”
“因为是公事。”沈一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摺子,放在桌上,“下官今天来,是替都察院问王修撰一句话。”
“什么话?”
“边防四策中,『追缴剋扣,自兵部始,上及户部、司礼监』——这句话,王修撰可有证据?”
王拙看著他,没有回答。
沈一贯说:“不是下官要问。是左都御史朱大人让下官来问。都察院要查边军剋扣案,需要证据。没有证据,都察院不能立案。”
王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沈御史,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是。”
“那我问你一句——都察院要查,是真查,还是做样子?”
沈一贯沉默了片刻。“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道,朱大人让下官来问证据。”
王拙放下茶碗。“沈御史,你上次来,告诉我刘应节的摺子被压了。你告诉我的那些话,是真心的。我今天也跟你说一句真心话——证据我有,但现在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都察院立了案,这案子就成了都察院的案子。怎么查、查谁、查多深,就不是我能管的了。”王拙说,“我要的不是都察院立案,是皇上亲自盯著查。”
沈一贯看著王拙,看了很久。
“王修撰,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事,靠的是笔。现在你做事,靠的是算。”沈一贯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復命。”
他转身要走。王拙叫住他。
“沈御史。”
“嗯?”
“你今天来问证据,是真心的吗?”
沈一贯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下官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风闻奏事,不是替谁当狗。都察院要查边军剋扣,下官就想查个水落石出。至於查出来之后会怎么样,那不是下官该管的。”
他走了。王拙坐在槐树下,端著茶碗,没有动。
周蘅走过来,“拙哥,你信他吗?”
“信。但不全信。”王拙说,“他真心想查,这是真的。但他也想借这个案子,在都察院站稳脚跟,这也是真的。真心和私心,不矛盾。”
第三天,皇帝的传召终於来了。
不是口諭,是圣旨。
冯保亲自来传旨,穿著一身蟒袍,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手里捧著黄綾。
“翰林院修撰王拙,接旨。”
王拙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所呈边防四策,朕览之再三,所言边军积弊,切中要害。著王拙即日进宫,於乾清宫面陈边防方略。钦此。”
王拙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
冯保扶他起来,低声说:“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早朝上,赵文昭上了个摺子,说边军缺餉是因为连年灾荒、边镇屯田荒废,不是剋扣。皇上看了,没说话,把摺子压了。但你进宫之后,说话要小心。”
王拙点了点头。“冯公公,赵文昭那个摺子,是谁写的?”
冯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自己写的?”
“他不会写。”王拙说,“他在朝堂上被皇上摔了摺子,回去上了个『屯田荒废』的摺子,这不像他的风格。他是户部尚书,知道屯田荒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拿这个说事,只会让皇上更生气。除非有人替他写。”
冯保沉默了片刻。“户部主事,吴中行。”
王拙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换了官服,整理好衣冠,出门上轿。周蘅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到了午门,王拙下轿,走进宫门。他的腿已经好了,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两份摺子——一份是王拙的边防四策,一份是赵文昭的“屯田荒废”折。
“臣王拙,叩见皇上。”
“起来。坐。”
冯保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侧面。王拙坐下来,没有坐满,只坐了一半。
皇帝把赵文昭的摺子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王拙拿起来,看了两遍。果然是高手写的。通篇不讲剋扣,只讲屯田荒废、灾荒连年、边镇困难。字字在理,句句在情。但仔细一读,每个字都在推卸责任——缺餉是因为屯田荒废,屯田荒废是因为天灾,天灾不是人的错。所以谁都没有责任。
“怎么样?”皇帝问。
“写得好。”王拙说,“但不是好文章,是好盾牌。”
“盾牌?”
“赵文昭用这个摺子挡在前面,皇上要查剋扣,他就说——不是剋扣,是屯田荒废。皇上要查屯田,他就说——灾荒连年,非人之过。怎么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皇上圣明。”
“別拍马屁。朕叫你来,不是让你看赵文昭的摺子,是让你告诉朕——这个局,怎么破?”
王拙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破局不难。难的是,破了之后怎么办。”
“你说。”
“边军缺餉,根子在贪。一万八千空额,十二万两餉银,被层层剋扣。查空餉,將领不安。查剋扣,文官不安。查到底,朝堂不安。皇上要的是一把刀,刀砍下去,血流成河。皇上准备好了吗?”
皇帝看著他,眼神锐利。
“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王拙站起来,跪了下去,“臣是在问皇上——这刀,是砍一半,还是砍到底?”
乾清宫里安静了很久。冯保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砍到底。”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的边军,不能穿著单衣站岗。朕的江山,不能败在这些蛀虫手里。”
王拙抬起头,看著皇帝。
“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臣明白,皇上要的不是边防四策,是一条绳。一条从將领、文官、內廷头上勒过去的绳。勒紧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罚的罚。”
皇帝点了点头。“你能写出来吗?”
“能。但臣要一样东西。”
“什么?”
“尚方宝剑。”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王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王拙说,“赵文昭是户部尚书,背后有內阁、有司礼监。没有尚方宝剑,臣写的摺子,到了户部就被压了。臣写的旨意,到了內阁就被改了。臣写的方略,到了边镇就成了一纸空文。”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尚方宝剑朕不能给你。那不是你一个翰林修撰能拿的东西。”
王拙的心沉了一下。
“但朕可以给你一道密旨。”皇帝转过身,看著他,“一道除了你、朕、冯保之外,谁都不知道的密旨。拿著这道密旨,你可以查任何人、任何衙门、任何帐目。查到了,不用请示,直接拿人。”
王拙跪了下去。“臣领旨。”
“起来。朕还没说完。”皇帝说,“这道密旨,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是查完了还是没查完,密旨作废。你要还回来。朕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朕给一个六品官下过这样的旨意。”
“臣明白。”
冯保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綾,铺在御案上,磨墨,递笔。
皇帝提起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玉璽。
“拿去吧。”
王拙双手接过密旨,折好,放进怀里。
“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要一个人。”
“谁?”
“都察院御史,沈一贯。”
皇帝愣了一下。“他弹劾过你,你要他?”
“臣要他。不是因为他是臣的朋友,是因为他是臣的对手。对手比朋友更可信——朋友可能因为情面不查,对手一定会查到底。”
皇帝看了他很久。“王拙,你这个人,朕越来越看不懂了。”
“臣不需要皇上看懂。臣只需要皇上信任。”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王拙退出乾清宫。冯保站在门口,看著他,目光复杂。
“王修撰,你这三个月,怕是不好过。”
“冯公公,咱家不怕。”王拙说,“怕没有用。”
冯保苦笑了一下。“你这话,咱家听著耳熟。云穀子也这么说。”
王拙没有说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了午门,周蘅站在轿子旁边,看见他出来,鬆了一口气。
“拙哥,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给了我一道密旨。”
周蘅脸色一变。“密旨?”
“回去再说。”
轿子抬起来,穿过长安街,穿过胡同,回到甜水井胡同。王拙下轿,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从怀里掏出密旨,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收好,锁进柜子里。
周蘅端著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
“拙哥,你在想什么?”
“想沈一贯。”王拙说,“我向皇上要了他。从明天起,他是我的搭档。”
周蘅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信。但我信的是他的职责,不是他的人。”王拙端起茶碗,“他是御史,御史的天职是查案。查边军剋扣案,他比我专业。我负责写,他负责查。谁的人情都不看,谁的招呼都不听,只查事实。”
“他会答应吗?”
“会。”王拙放下茶碗,“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沈一贯来了。
不是穿著便衣,也不是穿著御史官服,而是穿著一身短打扮,像个跑腿的差役。
他站在门口,对赵虎说:“请通报,都察院御史沈一贯,求见王修撰。”
王拙出来,看见他的打扮,愣了一下。
“沈御史,你怎么穿成这样?”
“下官今天不是来当御史的,是来当跟班的。”沈一贯拱了拱手,“皇上昨晚召见下官,说——『王拙要你,你就去。三个月,把他要的东西查清楚。』下官来復命。”
王拙看著他,笑了。
“沈御史,你就不怕得罪赵文昭?”
“怕。”沈一贯说,“但怕也得查。下官是御史。”
“好。”王拙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我们商量一下,从哪儿查起。”
两个人在书房里,关上门。
窗外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冬天的阳光照在窗纸上,薄薄一层。
周蘅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她知道,从今天起,王拙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皇上的密旨,有了沈一贯的刀。
她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