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案的余波还未散尽,一道旨意落在了王拙头上。
冯保亲自来传的。站在院子里,神情比往常郑重。
“王侍读,皇上口諭——升你做翰林院侍读,再加一项差事。”
“什么差事?”
“教书。”冯保指了指西边,“教裕王府的大公子。”
王拙笔尖一顿。
“皇上说了,你那份自辩奏疏他看了六遍,批了六个字——『刀笔之精,可教太子。』”冯保拍了拍他肩膀,“每三天进一次王府,一个时辰。怎么教,皇上不管。皇上只说了四个字——『教出真东西』。”
冯保走后,王拙坐在槐树下,手里攥著那捲奏疏。
周蘅端茶过来:“想什么?”
“想怎么教。”王拙说,“八岁的孩子,你跟他说刀笔、说国法,他能听懂?”
“那皇上为什么让你教?”
“因为皇上要的不是背书匠。”王拙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八岁孩子最喜欢什么?”
“玩。”
“那就玩著学。”
他走进书房,翻出一叠空白的摺子纸,裁成小块,提笔在每个小块上写了一个词:糖、马、弹弓、蟈蟈、风箏……全是孩子想要的东西。
夜里,王拙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太仓案的帐册、赵文昭那张永远淡定的脸、还有那位没见过面的皇孙。过去在监狱留下的膝盖疼痛还没有消失,龙心难测。自己一无所有,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周蘅、父母。
教什么?怎么教?万一教错了呢?
迷迷糊糊,他睡著了。
梦里,他站在金鑾殿上。
龙椅空著,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个个低著头。他站在大殿中央,像是一个被审讯的犯人。
身后有人喊:“皇上驾到——”
他转头。龙椅上坐著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龙袍,戴翼善冠,面容冷峻。
是朱翊钧。不是八岁的孩子,是长大后的皇帝。
“王拙。”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骨头,“你教朕的东西,朕用了十年。你教朕看奏摺,朕看了十年。你教朕解连环,朕解了十年。”
王拙跪下去。“臣不敢。”
“不敢?”朱翊钧站起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摺,扔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你十年前写的那份自辩奏疏。你说『臣无罪』。朕信了你。可你知道这十年,朕因为你信了你,放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
王拙捡起奏摺,翻开。上面没有字,只有血。
“王师傅。”朱翊钧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教朕『要什么、凭什么、怕什么』。朕现在问你——你要什么?你凭什么教朕?你怕不怕死?”
王拙抬起头,看著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臣……怕。”
“怕就对了。”朱翊钧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抵在他喉咙上,“你怕死,就不敢骗朕。你不敢骗朕,朕才敢信你。王师傅,你教了朕十年,朕今天教你最后一课——”
剑锋刺入皮肉的瞬间——
“啊!”
王拙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床单湿了一片。窗外月色惨白,照在地上像一摊水。
“拙哥?”周蘅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著困意,“你怎么了?”
王拙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蘅披著外衣走过来,推开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王拙脸上——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眼神发直。
“做噩梦了?”周蘅走到床边坐下。
王拙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梦见……皇孙长大了,要杀我。”
周蘅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她伸手把王拙的头揽过来,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王拙的身子慢慢鬆了下来,她只著一件薄罗衫子,半解半掩,锁骨下腻白的肌肤映著隱隱药香。
“怕什么。”周蘅的声音很轻,带著困意的沙哑,“你教都没教,他杀你干什么?再说了——就算他长大了要杀你,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你现在怕,太早了。”
王拙闷闷地说:“你不懂。梦里的感觉太真了。那把剑抵在喉咙上,凉的。”
周蘅低头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喉咙。
“现在还凉吗?”
“不凉了。你的手热。”
“那不就得了。”周蘅把他的头往怀里拢了拢,“梦是假的。你明天去上课,那孩子才八岁,连笔都拿不稳。你怕他杀你,还不如怕赵文昭下毒。”
王拙靠在她温软的怀里,听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闭著眼睛,不说话。
周蘅也不说话。她的手轻轻抚著他的头髮,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过了很久,王拙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周蘅。”
“嗯?”
“你的心跳声,比太医的脉诊还准。”
“为什么?”
“因为你心跳一下,我就知道我还活著。”
周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抚了抚他的头髮。“那你多听一会儿。不收诊金。”
王拙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白天捣药留下的。混著体温,闻起来让人安心。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窗纸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周蘅的手停了,低头一看——王拙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眉头不再皱著。
她没动。怕惊醒他。
又过了一会儿,確定他真的睡沉了,她才轻轻把他的头移到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端起灯,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刚亮,王拙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他坐起来,觉得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洗漱的时候,周蘅端著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昨晚的事,不许说出去。”她的语气淡淡的,但耳根有点红。
“什么事?”王拙装傻。
周蘅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王拙笑了笑,端起粥喝完,换了官服,把那叠写著“糖、马、弹弓”的小纸片装进袖中,又把那捲自辩奏疏的抄本贴身收好。
出门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正好,槐树的叶子绿了。
他想起周蘅昨晚说的话——“梦是假的。”
梦是假的。课是真的。
裕王府。东厢书房。
一个穿红袍的男孩正趴在桌上,手里拿著一个空了的蟈蟈笼子。地上散落著纸团,桌角还有半块桂花糕。
他看见王拙进来,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
“新师傅?”
“臣王拙,见过皇孙殿下。”
“你会什么?”朱翊钧把蟈蟈笼子一推,“上一个会背《论语》,我睡著了。再上一个会写大字,我跑了。你会什么?”
王拙走到桌前,把那叠小纸片“哗啦”倒在桌上。
朱翊钧低头一看——糖、马、弹弓、蟈蟈、风箏……全是他的心头好,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天不背书。”王拙说,“玩一个游戏——『要东西』。”
“怎么玩?”
“殿下从这里面挑一样最想要的,写一份『要东西的摺子』。写给管这件事的人看。写得好,裕王殿下亲自批『准』。”
朱翊钧一把抓起“马”那张纸:“我要马!”
他拿起笔,歪歪扭扭写:“我要一匹小马。”
王拙看了一眼:“写了『要什么』,写得好。但管事的人凭什么给您?万一您骑术不好摔了呢?万一有了马就不读书了呢?”
朱翊钧愣了一下,提笔加了一句:“我会好好学骑马。”
王拙摇头:“这话谁都会说。殿下,您得告诉管事的人——您为这匹马做了什么。背书背得好,是凭据。练字有进步,是凭据。这叫『凭据』。有凭据,別人才放心给。”
朱翊钧想了想,又加一行:“我最近三天没惹母妃生气,已经会背《千字文》前两章。”
“递上去。”
朱翊钧拿著摺子跑出去。不到一刻钟,满脸通红跑回来,举著裕王的批条——“准。明日挑马。”
“贏了!”他在书房里蹦了起来。
王拙看著这个满脸兴奋的孩子,又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冷峻的少年。
同一个孩子。一个是八岁,一个是十五岁。
八岁的要马,十五岁的要命。
但梦是假的。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是真的。
“殿下。”王拙说,“臣今天教您三句话。三句话学会,您以后看任何奏摺,都能一眼看穿真假。”
朱翊钧安静下来,坐直了身子。
“第一句——要什么。第二句——凭什么。第三句——怕什么。”
朱翊钧默念了一遍:“要什么,凭什么,怕什么。”
“对。”王拙指著朱翊钧刚才写的摺子,“殿下这份摺子,要什么——要马。凭什么——三天没惹母妃生气、会背千字文。怕什么——怕裕王殿下觉得您光贪玩不读书,所以您把读书的事写上去,就是告诉他——我不是光玩,我也学。”
朱翊钧恍然大悟:“所以把『怕什么』写出来,反而让人不怕了?”
“殿下说对了。这就是刀笔。”
王拙从怀中抽出那捲自辩奏疏的抄本,放在桌上。
“殿下,这是臣在狱中写的。臣要什么——要清白。臣凭什么——凭事实。臣怕什么——不怕。因为是事实,所以不怕。”
朱翊钧拿起那捲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认不全,但念得很认真。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王拙。
“王师傅,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王拙一愣。“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圈发青。”朱翊钧说,“我父皇批摺子批到半夜的时候,也是这样。”
王拙心头一热。
“臣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什么梦?”
王拙想了想,没有说“梦见你杀我”。他蹲下来,与朱翊钧平视。
“臣梦见殿下长大了。殿下坐在龙椅上,问臣——『你教的东西,长大了还能不能用?』”
朱翊钧认真地说:“能用。我长大了也要用。谁写假奏摺,我就治谁的罪。”
王拙看著这双清澈的眼睛,笑了。
“殿下,臣记下了。”
一个时辰到了。王拙起身告辞。
朱翊钧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王师傅,你下次来,教我怎么解九连环好不好?我听父皇说,你会解。”
王拙一怔。“殿下怎么知道臣会解?”
“父皇说的。父皇说,太仓案就像九连环,你一个一个在拆。”朱翊钧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拆下来的环,给我看看。”
王拙蹲下来,认真地说:“臣下次来,带九连环。殿下自己拆。”
“一言为定!”
王拙走出裕王府大门。
周蘅迎上来。“教得怎么样?”
“教了三句话。”王拙坐上马车,“那孩子说——『能用。我长大了也要用。』”
周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比他爹强。”
马车穿过长安街。王拙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晚的梦。剑锋刺入喉咙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