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瓦镇,下午某一时刻。
这个季节正是乌索王国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尤其是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左右,天空中高掛的那轮炎日,足以打消任何人想要出门的想法。
波瓦镇中的绝大多数人,便也正都窝在家里休息。
只不过此时在镇子当中,却有一名腰间掛著蛇皮袋的年轻人,身形迅速的於镇子当中跑过。
年轻人梳著一头乾净利索的黑色短髮,以及稜角相对明显的五官。
这无形间为他凭空多增添了几分印象分,也使得他那整体简朴的穿著,无形间被拉高了几分档次。
可是这依旧不能掩盖他的贫穷。
甚至有时他还经常被人拿这个开玩笑,说些他將来能否改变命运,主要就靠他的这张脸了之类的垃圾话。
罗南从不理会这些。
从前不会,未来也不会。
至於当下……
他更加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即便放眼整个乌索王国,波瓦镇也算是那种占地面积比较大的镇子,而当他要从药师所在店铺,一路赶赴至镇子的最西边时——那里不仅是镇子最偏僻位置,同样也是他的家——所需跑过的路程,已是足以接近三公里了。
这段路程本就不近,更不必说罗南此时刚刚结束了一上午的忙碌工作,此时不仅仍需奔跑,更还需头顶著一轮炎炎的烈日,光是这样的剧烈运动就已足以耗费罗南的大半精力,哪还有时间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噠。
不知道了多久。
罗南两手按膝,停在石子路面上,剧烈喘息。
前方不远处那座,十分符合中世纪刻板印象的木屋,就是他和温妮在这个世界当中的……家。
身为穿越者,穿越到异世界三年,並且该世界还是一个充满著超凡力量的奇妙世界,可自己到头来却只能靠给镇长务农、做苦工混日子,或许站在旁观者视角,会认为罗南是一个失败者,可罗南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有巫师,有宗教,而他身为一名没有金手指的普通人,能够在这个世界中平凡的生活下去,就已是一种成功。
更不必说……
这一世他还有了一个妹妹。
家人便是一个人温馨的港湾,从前罗南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因为前世时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可当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罗南却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究竟能够带给人以怎样的力量和动力。
当他劳累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妹妹的身体若是恢復的还不错,便会为他及时熬好黑麦粥,甚至有时当他实在太累,或是遇到下雨天的时候,她也会主动帮他洗净那些被淋湿的衣物,而他则是理所应当靠努力为镇长做活,换取他和妹妹能够在这座镇子上生活下去的费用,以及购买相关药草的费用。
——温妮生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如这具身体原生主人父母的赌债一样。
至少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时,这些事物就已经存在。
罗南当然可以一走了之,就像多数主流穿越者一样,凭实力在异世界闯出一片天,但是罗南很清楚,他並没有那种力量,还有什么对他才是最重要的,於是他便选择了留下,並一路走到了今天。
——吱压。
停歇了一段时间后,罗南推开沉重老旧的木门,步入屋內。
由於罹患重病,大多数时候温妮都只能躺在床上度过,喝了药以后身体会变得好些,可相对的,倘若长时间没有喝药,那么温妮的情况就会变得恶化。
五天前即是该给温妮服用药物的日子。
可镇子里面唯一的药师那时不在镇子,距离罗南发薪水的日子刚好也还差几天,於是这件事情就被这么一直拖到了今天。
“哥……你回来了吗?”
屋內,熟悉的说话声响起。
这让罗南精神一震,边答应,边隨意踢去鞋子,向位於房间一侧灶台方向快步走去。
烧水,煎药;
整套操作流程,罗南在家中已经操作过许多次,早已无比熟练。
而当做完这一切后,罗南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快步来到臥室温妮的床边蹲下,温和说道:“再等一会儿就烧好了……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温妮躺在床上,只將她的小脑袋露在外面。
和罗南所截然不同的是,她的发色是金色的,五官相对罗南而言更显柔和,此时在脸庞上面所布满汗水映衬下,更加为这名少女平添了几分柔弱感觉。
这一点说起来其实挺奇怪的。
罗南和温妮彼此拥有著血缘关係,可是长相间却大相逕庭,一方继承更多的来自父亲,一方继承更多的却来自母亲。
“我的身体挺好的啦,而且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晚几天喝药也没什么,”温妮笑了笑,说道:“倒是你,哥,这段时间你回家的时间可是越来越不稳定了,镇长先生那边……没有太压榨你吧。”
由於罹患重病,这导致温妮今年明明已经十四岁了,可看起来却好像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可同理比较有趣的是,她安慰人的方式,偏偏又有点像是那种……长辈安慰晚辈的方式。
罗南憋住笑,回道:“还好。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也一样早就习惯了。累一些没关係,但若是能够让你的身体好起来,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嗯嗯,我也一定会尽力好起来的。”温妮勉力点了点头,接著嘆道:“不过,哎,要是爸妈还在就好了……”
听到这,罗南不禁下意识嗤笑一声:“我倒是更加寧愿从未有过他们。”
这其实就涉及到立场和观念的差距了。
身为穿越者,罗南本就没有从这具身体中继承过多对於父母的感情,更不必说这对所谓的“父母”,临走前还为罗南本人留下一大笔烂摊子和欠款了。
温妮年纪毕竟还小,从小也是被父母养大的,所以她內心中才会对父母仍抱有期待,罗南却不然。
当然这些事情不算最重要的,罗南隨口嘲弄过一声后,便打算和温妮隨口聊一些家常。
可正在这时……
——嘭!嘭!嘭!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
力道並不重,可却显得很有规律。
这说明来者至少有一些涵养。
但罗南却並不觉得,这样的人会和自己產生瓜葛。
波瓦镇算是一作比较大型的镇子。
可它说到底……不过也是一座镇子而已。
而自己更是生活於一座普通镇子当中的普通人,没道理会认识像门外那种“有涵养”的人。
“温妮,你先在这里躺好,接下来没有我的准许,不要发出声音。”
待向妹妹留下一句叮嘱后,罗南默默起身来到房中一角。
他本欲拿起一柄钢管。
可,想了想,罗南最终还是放弃了这道想法,並改为一路径直来到门前,主动伸手打开房门。
事实证明,这步选择是对的。
因为出现在罗南面前的,是一名……不,整整三名穿著漆黑色盔甲,盔甲靠近胸口部位还印有鳶尾花的士兵。
——这是当地领主塔里克·维尔男爵治下士兵的標准配置。
“你们好,三位大人,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罗南以客气的口吻,问道。
“你是罗南?”
其中一位黑甲士兵向前一步,问道。
“是的。”
罗南不卑不亢的回答。
“波瓦镇的罗南……嗯,很好。”这名黑甲士兵点了点头,说道:“上上一月你们家向我们领主阁下缴纳的税金少了总共两枚银索尔,上一月则是少缴纳了四枚银索尔,这一月再过两天就是缴纳当月税金的日子,希望你能够在这一月把上两个月少缴纳的银索尔补上,並完整缴纳完这一月的,否则依照规定,我们领主阁下恐怕会將你带走。”
黑甲士兵並未明说將罗南带走以后,具体將会面临什么,讲这番话时语气也显得很平和,举手投足间同样没有过任何明显具有威慑意味的举动——这是因为“领主塔里克·维尔”男爵的名號,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而倘若罗南两日后当真没有完成他们的要求,那么他们需要做的事情……无外乎也只是按流程办事而已,根本无需在乎其他有的没的。
税金,欠款,买药的钱……
这些项目每一笔都是那样的互相不搭关係,可它们每一笔却也都是那样的名正言顺。
需要花钱的项目实在太多,可罗南没有办法挣到那么多的钱,更没有办法提出异议,或是当面对三名穿著制式精良的士兵时,做出一些……“情绪化”的举动。
於是他也只好默默点了点头,隨即问道:“我明白了。不过,三位大人是特地前前来波瓦镇,通告我这道消息的吗?”
“不是。”为首的那名黑甲士兵道:“我们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处理別的事情,通知你及时缴纳税金,只是顺带而已。”
“就当帮领主阁下手下的书记官省墨水了。”
另外一名黑甲士兵开了一句不是那么好笑的玩笑。
果然,在这种事情上自作多情是没有意义的。
罗南听了有些自嘲,可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