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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乃宋武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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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相之心
    苏辙望著吕大防,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婚之前,不能急。”吕大防像是在说服苏辙,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先把婚事办了,名正言顺了,再谈亲政也不迟。”
    “娘娘的性子你也清楚,她可以让步,但不能被逼。逼急了,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辙微微点头,算是认同。
    大事上,吕大防最该拿主意。
    毕竟吕大防稳坐七年宰相之位,天下皆敬重的首相。
    吕大防察觉到了他的態度,也不追问,话头一转,“立后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孟氏。”吕大防打开了话匣子,乾脆说道:“官家透露出来的意思,你也清楚,他不喜欢孟氏。”
    “我知道。论模样,孟氏並不美,她还比官家大四岁,官家不喜欢乃人之常情。但立孟氏为后是娘娘和我们议定之事,怕是——”苏辙快言快语,又戛然而止。
    才子爱佳人,美女爱英雄,英雄爱美人,乃自古之道理,帝王也不能免俗。
    苏辙有些同情赵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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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煦十二岁那年,宫內在坊间寻找乳母,很快东京城里传言皇帝让宫女怀孕了,刘安世还为此上疏。
    高滔滔又气又急,她向来对赵煦的举止了如指掌,这是根本没有的事。
    但为了避嫌,也防止流言坐实,她把福寧殿的宫女全部换成了年老色衰的大龄宫女,怎么丑怎么来。
    再血气方刚的人看到后都没兴趣。
    除此之外,高滔滔常令经筵侍讲官向赵煦灌输儒家经典,要求赵煦“重礼守道”,压制赵煦可能產生的欲望。
    还有陈衍时不时打小报告,赵煦想一亲佳人芳泽实在难上加难。
    歷史上,高滔滔死了,赵煦亲政后,才放心大胆让郝隨寻找年轻漂亮女子,而郝隨很快便为赵煦找到了“明艷冠后庭,且多才艺”的刘氏,也就是后来的刘皇后。
    而原配孟皇后,自此路边一条。
    苏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想起了他的哥哥苏軾。
    苏軾此前被贬黄州和最近一次被贬到杭州,又转潁州的长途奔波中,妻子王闰之和侍妾王朝云等佳人全程陪同,不离不弃,恩爱如初。
    尤其王朝云,容貌一绝,才艺也绝。
    对比之下,苏辙更同情赵煦了。
    自己的弟弟虽仕途不顺,可红顏知己是真不少,风花雪月的日子就没断过。
    “孟氏即便有花容月貌之姿。”吕大防打断苏辙的遐思,“官家依然会在船上问,会反对。”
    “算是吧。”苏辙点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瞎子也看出来了。
    不喜欢是假,藉口爭权才是真。
    点头间,苏辙忽然思路顿开,想到了什么。
    二十多天前,他们几位宰执和高滔滔议定立孟氏为后时,苏颂直言不讳,提议高滔滔在赵煦大婚后还政於赵煦。
    高滔滔脸色並不好看,当时没吭声。
    此时,苏辙想起这件事,他严重怀疑屈指可数的知情者中,有人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赵煦,並重点提到高滔滔没有还政的想法,这才有汴河船上之问,才有今日朝堂惊雷。
    原来,真的有小人挑唆!
    苏辙意识到小皇帝为何突然变了个样。
    这个人会是谁呢?
    好像不难猜。
    他脑中一一闪过熟悉的面容,最终定格在无比熟悉而又苍老的面孔上——苏颂......
    不难猜,最大的嫌疑便是苏颂。
    谁让苏颂第一个跳出来说主张娘娘还政於官家呢?
    苏颂是宰执,也经常在崇政殿给小皇帝讲经说书,有太多的机会接触小皇帝了。
    还有一点,一眾大臣在当廷奏事时,只拜高滔滔,不拜赵煦,唯苏颂例外,他先拜高滔滔,亦拜赵煦,即使赵煦不发表任何意见。
    更巧的是,最近苏颂称病不入朝,不理政务,是不是在刻意避嫌?
    苏辙一念通透。
    子容啊子容,你真是老糊涂啊!
    心里哀嘆一声,他便直愣愣看著吕大防,犹豫著要不要把心中的猜测告诉吕大防。
    吕大防察觉苏辙表情有些奇怪,便问道:“子由,老夫脸上刻字了?”
    “哦”苏辙忙躲开视线,“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唔——”忽然间,苏辙不打算透露心中的猜测,他觉得会造成宰执分裂。
    刘挚才被斗倒,不能再这样折腾了。
    他正打算找个其他事敷衍吕大防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夹著木杖点地的闷响,由远及近。
    “谁?”
    吕大防问。
    很快,一名书吏探进半个脑袋,“吕相公,是苏子容相公来了。”
    什么?
    苏辙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正怀疑著,人就来了,这么凑巧。
    吕大防也有些意外。
    苏颂不是病著吗?
    未等他们多想,一个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颂拄著乌木杖,被小廝搀著。
    “子容兄!”吕大防赶紧起身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苏辙也站了起来。
    苏颂摆了摆手,把小廝打发到门外等著,坐下喘了几口气,才说道:“在家里躺不住。”
    吕大防打量著他,关切之心溢於言表,“你这样子,真该好好在家里养著,有要紧事,找人通传一声,我们去你家里便是。”
    “最近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苏颂面色肃然,“身为宰执,我如何还能安然养病?”
    吕大防和苏辙对视一眼,心情复杂。
    换做是他们,確实也不会在家待著。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老夫才从崇政殿见完娘娘过来。”苏颂补了一句。
    吕大防眼皮跳了跳,“你去见了娘娘?”
    “去了。”
    “说了什么?”
    苏辙竖起了耳朵,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观察著苏颂。
    苏颂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微仲,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吕大防一声嘆气,“罢了。”
    还能是什么,无非劝和罢了。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和子由正愁著,你要不要听听?”
    苏颂正色道:“不必了,恐我们意见相左,我长话短说吧。”
    他咳了两声,“微之,子由,我今天把话说直一些,我也不怕得罪人,我一个快入土的老骨头,无非辞官回家而已。”
    “哎。”吕大防又一声嘆气,有些无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官家今日之举,是不是太急?是。”苏颂自问自答,又问道:“官家为什么急?”
    “一个十五岁的天子。登基七年,到现在连批一道札子或者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讲筵说什么,他听什么。朝堂议什么,他坐什么。选后、定妃、甚至身边放哪个宫女,也任由娘娘定夺。如此桩桩件件,他做得了半分主么?”
    “这可不是七年前了。”
    “老夫上次面问娘娘,恳求娘娘於官家大婚后还政於君,娘娘的意思你们很明白。”
    “娘娘春秋鼎盛,天子也不知道他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倒也还好,五年十年呢?”
    “现在天子既已出剑,不会善罢甘休,娘娘隱被激怒,恐更事事抓著不放。”
    “我们劝不住天子低头,也劝不住娘娘还政。”
    “盖子捂著可不行。”
    “若要安稳朝局,娘娘需分润一些事给官家,可大可小,有待商议。我等奏事,也需同奏官家,听听官家的意见。而最终之策,由娘娘定夺。”
    “如此一来,官家心安,娘娘心定,大宋可稳。”
    吕大防听完,止不住点头,苦笑道:“是个好法子,我其实想到了,只怕娘娘——”
    “你怕娘娘不同意。”苏颂预判了吕大防的话,“我刚才和娘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看起来她听进去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吕大防移到苏辙,再移回来。
    “还有一事。”苏颂声音更加低沉,“娘娘已是花甲之年了。”
    “去岁入冬后,娘娘精神已不如前年。传膳的量少了,安寢的时辰早了。”
    “你们心里都有数。”
    吕大防和苏辙沉默。
    这话传递的意思有些嚇人。
    他们觉得苏颂胆子太大了。
    苏颂一口气说了很多,忍不住咳了一阵,拿帕子捂著嘴,好一会儿才平息。
    “我等皆为宰执。”苏颂直直看著两人,“可你们想过没,你们是大宋的宰执,还是娘娘的宰执?”
    什么意思?
    吕大防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辙默默听著,更加怀疑苏颂,但他也渐渐理解了苏颂。
    苏颂有著臣子的操守,这么做不为权不为利,亦不为名,是忠臣中的忠臣。
    可,这样对吗?对大宋是好是坏?
    苏辙心里泛起涟漪。
    “子容兄。”吕大防连忙反驳,“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苏颂反问,“三省议事,议完了,去面奏娘娘取旨。官家呢?官家坐在哪里?坐在珠帘外头,听我们和娘娘商量他的天下。”
    “这是祖制——”
    “祖制里也没写太皇太后垂帘可以垂到天子束髮之年,到天子大婚之后。”苏颂道。
    吕大防只好闭上了嘴。
    苏颂说的是实话,可祖制是祖制,现实又是一回事。
    “微仲,我知道你难。”他说,“首相难做,这几年来,你夹在两宫中间越来越艰难,但你也做的很好。”
    吕大防抿著唇,一言不发。
    他的確艰难。
    去年扳倒刘挚就花了他很大心血。
    和刘挚不和倒是其次,主要是刘挚过於激烈,持续加剧党政。
    大宋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但有些事,拖不得了。”苏颂沉声道:“关键之事在於娘娘,她不鬆口,后面迟早生乱。到那时,我苏颂,无顏见先帝。”
    “你们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就去找娘娘,尤其微仲。”
    苏颂言尽於此,拄著杖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门外的小廝立刻进来,搀扶著他往外走。
    都堂里很快又剩下吕大防和苏辙两个人,他们面坐著,久久说不出话来。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雨虽停了很久,日头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吕相公,苏相公——”不知什么时候,韩忠彦、王岩叟等人站在门外,问道:“还议事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