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天。
四合院静得像口棺材。中院西厢房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贾张氏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她没点灯,也没穿那件走路哗啦响的大棉袄。身上裹著件破旧的蓝布褂子,是她男人死前穿过的,袖子长出一截,被她挽到了胳膊肘。她赤著脚,脏布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往灶房那边蹭。
月光从枣树枝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贾张氏走过中院天井时,一片枯叶子被风捲起来,擦著她脚脖子飘过去。她打了个激灵,赶紧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布包里裹著三只死老鼠。
大的有半尺长,尾巴僵直,灰褐色的毛上沾著泥。是她在后院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死了一天一夜,已经开始发臭。她特意挑的——越臭越好。
贾张氏那张横肉纵横的脸在月光下扭曲著,三角眼里烧著一股毒火。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
自从她偷了傻柱家掛在灶房樑上的那块腊肉,这院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条野狗。她不过就是割了一小块尝尝味儿,那帮长舌妇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手脚不乾净”、“老不要脸”。
更要命的是那个拉肚子的事。她明明只是吃坏了肚子,偏偏傻柱家的茅厕就在后院墙角,她急著去蹲坑,被全院人撞了个正著。刘海中那张臭嘴,阎埠贵那副酸相,还有那些老娘们儿的笑声——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贾张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傻柱,你个小王八蛋,老娘让你尝尝什么叫噁心。
她摸到了何家灶房门口。
何家的水缸就放在灶房门外,半人高,粗陶缸口盖著一块木板。这口缸是何大清走之前打的,用了好几年,缸壁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水垢。
贾张氏左右瞅了瞅,院子里黑漆漆的,连狗都没叫一声。她躡手躡脚地走到水缸边,掀开木板。
月光照进缸里,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她那张丑脸。
贾张氏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她把布包打开,三只死老鼠並排放进水里。扑通几声闷响,老鼠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水面上漂著,肚皮朝天,尾巴散开像几截烂麻绳。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柴灰,撒在水面上。灰濛濛的一层,盖住了老鼠,也盖住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
木板重新盖好。一切恢復原样。
贾张氏拎起布鞋,贴著墙根往回走。她觉得自己脚步轻快了不少,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小半。
傻柱,你明天早晨做饭的时候,打开水缸盖板,那场面……
她想著想著,差点笑出声。
回到西厢房,她把门轻轻带上,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不是紧张,是兴奋。她等著明天早晨听何雨柱的尖叫,等著全院人都知道傻柱家水缸里漂著死老鼠。
那是傻柱的报应。活该。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漫过西厢房的屋顶。
何雨柱就醒了。
他睡眠一向浅,抱丹境的內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夜里贾张氏从西厢房出来时,他其实听见了。那拖沓的脚步声、刻意放轻的呼吸、还有水缸盖板被掀开的闷响——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没动。他等著。
这老虔婆果然沉不住气。
何雨柱翻身坐起来,何雨水还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清晨的四合院带著一股深秋的凉意。他走到灶房门口,先不急著揭水缸盖板,而是站在那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从水缸的方向飘过来。
何雨柱伸手掀开木板。
三只死老鼠漂在水面上,已经泡得发胀,灰白的肚皮鼓得像小皮球。最上面那只的眼珠子半睁半闭,鬍鬚根根直立,像是在瞪著他。水面上浮著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用猜也知道是柴灰或者別的什么脏东西。
何雨柱盯著那几只老鼠看了三秒钟。
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层淡淡的冰霜,从眼底慢慢浮上来。
好。很好。
他重新把木板盖好,转身进了灶房。生火、淘米、熬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盘算著什么。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四溢。
何雨水揉著眼睛走进来:“哥,你起好早。”
“嗯。”何雨柱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你就在灶房里吃,別出去。”
“为啥?”
“听话。”
何雨水看著哥哥的脸色,乖乖点头,端著碗坐到灶膛边的小凳子上。她哥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但那个”听话”两个字一出来,她就乖乖照做。
何雨柱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棒,又在墙根摸了一把石灰粉,揣进兜里。然后他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中院的天井里,刘海中正端著搪瓷缸子刷牙,满嘴白沫子。阎埠贵在门口伸懒腰,三大妈在灶房里拉风箱。贾家的门还关著,但何雨柱知道,那老虔婆肯定醒著,正竖著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呢。
何雨柱站在中院正当中,清了清嗓子。
“各位邻居,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院子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
刘海中抹了把嘴,走过来:“柱子,大早上的,啥事啊?”
阎埠贵也凑过来,眼镜还没戴稳,鼻樑上卡著那个断了腿用线缠上的圆框。
何雨柱不急著开口。他等。等人聚齐了。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贾张氏扶著门框走出来,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吵啥呢?大早晨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雨柱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刀片子刮过贾张氏的脸皮。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挺起胸脯,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傻柱,你这一大早嚷嚷啥?”
何雨柱没理她。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刘海中、阎埠贵、三大妈、贾张氏、秦淮茹也抱著棒梗从东厢房探出头,还有后院的几个邻居也挤过来看热闹——他才慢慢开口。
“我家水缸里,被人扔了死老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的一声炸了锅。
“啥?死老鼠?”
“天哪,这也太噁心了!”
“谁干的呀?缺不缺德?”
贾张氏站在人群后面,心跳得像擂鼓。但她脸上绷住了,还跟著眾人一起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哟,这可不得了!谁家这么缺德?”
何雨柱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张氏脸上。
他没笑,也没怒。就那么看著她,看得贾张氏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三只。”何雨柱竖起三根手指,“泡了一晚上,泡得发胀,肚皮都翻白了。还带著一把灰,撒在水面上,想盖住臭味。”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描述一道菜的製作过程。但院子里的人听著,个个脸色发白。
刘海中皱著眉头:“这是噁心人啊!柱子,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何雨柱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冷得像冰。
“得罪谁?”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正中央,环顾四周,“各位街坊四邻,我何雨柱自问来了这些年,没偷过谁家的东西,没占过谁的便宜。可有人,偏偏把我当软柿子捏。”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
秋风卷著一片落叶,从眾人脚边打著旋儿飘过去。何雨柱站在院子正当中,腰板挺直,一双眼睛像两把刀子,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阎埠贵缩了缩脖子,往三大妈身后躲了半步。他可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没干——但何雨柱这眼神太嚇人了,跟审犯人似的。
刘海中咳嗽了一声:“柱子,这个……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何雨柱冷笑一声,“二大爷,您家水缸里被人扔死老鼠,您也觉得是误会?”
刘海中不吭声了。他想了想自家水缸里漂著死老鼠的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秦淮茹抱著棒梗站在东厢房门口,没说话。棒梗从她怀里探出头,小声问:“妈,死老鼠啥样的?”
“別说话。”秦淮茹捂住他的嘴。
贾张氏站在人群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强迫自己站直了,不往后退,也不低头。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没人看见。大半夜的,谁看得见?只要她不承认,傻柱能把她怎么著?
何雨柱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他没移开。
“贾大妈。”
贾张氏浑身一激灵:“干、干啥?”
“您昨晚上,睡得好吗?”
“好、好啊,一觉到天亮。”贾张氏乾笑两声,“咋了?”
何雨柱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棒,还有一小包石灰粉。
“挺好。那您给我解释解释,”他举起柴火棒,“这玩意,怎么在您家门口的墙根底下?”
贾张氏的脸”唰”地白了。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隨手把烧火棍扔在了门口。她明明记得踢到台阶底下了,怎么……
“还有这个。”何雨柱把石灰粉往地上一撒,灰白色的粉末在青石板上格外显眼,“撒在水缸里盖臭味的东西,跟您灶房里的石灰粉,一个色儿。”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看向贾张氏。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往后退了一大步。三大妈捂住了嘴。刘海中瞪大了眼睛,像看戏一样盯著贾张氏。
贾张氏的腿开始哆嗦。她想说”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著何雨柱那双眼睛,冷、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贾张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何雨柱把柴火棒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谁干的,站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我最后问一次。”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贾张氏的手在发抖。她想站出来,她想撒泼,想大喊”就是我乾的你能把我怎么著”——可她不敢。何雨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终於低下头,往后缩了半步。
何雨柱看著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却让全院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不站出来?”何雨柱点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行,我有的是办法。”
他转身往自家灶房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覷,没人敢说话。
贾张氏站在原地,秋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的褂子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