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平伸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手腕上那块老旧的卡西欧金属腕錶。时针和分针刚好划过十点整的刻度。
距离开考,刚过去整整六十分钟。
这刚好是省物理奥赛明文规定的、允许考生提前交卷的最低时间红线。多一秒不算,少一秒不行。
严正平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道道沟壑。他盯著眼前这个嘴唇上还泛著一层红亮辣条油光的男生,胸膛剧烈起伏。
挑衅。
这是对庄严考场、对物理学术最明目张胆的挑衅!
“你想交卷?”严正平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周围几个满头大汗的考生停下笔,错愕地抬起头。前排那个省实验中学的寸头男生,嘴角扯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考了一个小时就交卷?这跟直接交白卷有什么区別。
看来这小子连题目都看不懂,在考场里熬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写完了不交卷,留著当传家宝吗?”顾修打了个哈欠,指著那张被他翻到背面的试卷,“麻烦开个门,考场里太闷了。”
“好,好得很。”
严正平怒极反笑。他一把抓起顾修桌面上的试卷,五指骤然收紧。
他打算当著全考场九十名尖子生的面,把这份充满零食油渍、纯粹用来捣乱的废纸撕成碎片。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东西,被钉在省教委的耻辱柱上。
“嘶啦——”
纸张刚被扯出一个细小的缺口,严正平的动作突然定格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试卷背面最后一道压轴大题的答题区。
没有他预想中的空白,也没有那些不会做题的差生胡乱涂鸦的王八。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一行行苍劲有力的黑色碳素笔跡。
严正平下意识地鬆开手,將那张有些发皱的试卷摊平。
他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公式上。
原本满是怒火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內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一个关於洛伦兹变换在弯曲时空下的协变导数展开式。没有半句废话,没有高中生那种为了骗步骤分而堆砌的基础理论,开篇就是直击核心的张量分析。
严正平的呼吸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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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捧著那张试卷,像是捧著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顾修的解题思路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印表机,每一个积分符號、每一个边界条件的设定,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美感。
这根本不是高中生的解题逻辑!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降维打击!
一滴冷汗从严正平的额角渗出,顺著脸颊的沟壑滑落,砸在试卷边缘。他浑然不觉,手指抖得像是触了电。
当他看到答题区最下方,顾修写下的那句“缺少引力透镜偏折参数……此题无解”,以及旁边那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笑脸时。
严正平的头皮轰然炸开。
那道题是中科院一位泰斗级物理学家亲自出的!
严正平前天拿到卷子时,自己也在草稿纸上试著解过这道压轴题。他当时算到一半就卡住了,只以为是自己水平不够,根本没敢去怀疑出题人的权威。
可是现在。
一个吃著辣条的高中生,不仅只用了一个小时做完了整套卷子,还顺手抽了那位中科院泰斗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
严正平抬起头,嘴唇剧烈哆嗦著。他看著顾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那股原本居高临下的主考官威严,在这张轻飘飘的试卷面前,被碾得粉碎。
“错別字还是少写了个负號?”顾修敲了敲桌子,“没问题的话,把门打开。”
严正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衝著守在后门的两名保安挥了挥手。
金属防盗门发出“咔噠”一声脆响,缓缓拉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考场,吹得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顾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肩膀上一搭。
在全考场九十名天之骄子看疯子一样的目光中,他大摇大摆地跨出了考场后门。
寸头男生手里的自动铅笔“啪”地一声断了铅。
他死死盯著严正平手里的那张卷子。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內容,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严正平那双捧著试卷的手,抖得连纸张都在哗哗作响。
那绝对不是看到白卷该有的反应。
苏清寒坐在第三排,手背上全是冷汗。她看了一眼自己才做了一半的试卷,后槽牙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就是差距吗?
她拼了命想要跨越的鸿沟,在別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
省实验中学大门外。
黑压压的人群把隔离带挤得水泄不通。焦急等待的家长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路边停著十几辆印著各大媒体logo的採访车。
今年的物理奥赛號称“史上最难”。
教育局甚至放出了风声,说这次考试是中科院为了筛选特殊人才而量身定製的。所有媒体的长枪短炮都架在门口,准备抓拍第一个走出考场的“天才”。
“嘎吱——”
紧闭的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洗得发黄的白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的男生,打著哈欠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出来了!第一个出来了!”
“快快快!摄像机跟上!话筒递过去!”
江南日报的王牌女记者踩著高跟鞋,一马当先衝到最前面。两名扛著摄像机的大汉像左右护法一样推开保安的阻拦。
十几支贴著不同电视台標籤的麦克风,瞬间懟到了顾修的下巴底下。闪光灯像雷暴一样疯狂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家长们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对学神的敬畏。
“同学你好!我是江南日报的记者!”
女记者满脸激动,语速极快:“今年的考试时间是三个半小时,你居然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交卷了!请问你是觉得今年的题目太简单了吗?”
镜头对准了顾修那张透著几分慵懒的脸。
全网正在观看直播的几十万观眾,也都屏住了呼吸,等著这位“绝世学神”发表高谈阔论。
顾修看著眼前这排黑压压的话筒,摸了摸肚子。
“嗝——”
一个带著浓郁辣条孜然味的饱嗝,顺著离他最近的那支麦克风,通过直播信號传遍了千家万户。
女记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顾修揉了揉眼睛,面对著镜头,语气诚恳而无奈:
“不是题简单。主要是辣条吃完了,坐在里面有点无聊。我就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