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桥准备简单过一下这群俘虏的情况。
有用的挑出来,有潜力的也留著,剩下的或配给城中富户充作佃户,或另做安置。
但在此之前,要先和刘备通个气。
免得自家大哥善心作祟,下令將其一股脑的都放归了。
“大哥,此战缴获统计在此。”
沈桥找到刚刚送走王勉的刘备,將手中竹简递给他。
刘备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子梁辛苦了。”
他说著便要往营帐里走,显然是想拉沈桥坐下来细谈。
沈桥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刘备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降卒身上。
“先不急。”沈桥收回目光,“俘虏的事,大哥打算怎么办?”
刘备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顺著沈桥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降卒,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首恶已诛,从者无罪。自然是遣散归乡。”
沈桥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白眼的衝动,耐著性子开口:
“大哥,四千多人,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刘备微微皱眉,语气却仍是温和而篤定的:
“都是些苦命人。”
“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放他们回去,难道关起来吃军粮?”
“只怕没那么容易。”沈桥耐心地拆解给他听:
“如今涿郡虽胜,但张白骑仍在幽州驰骋,冀州又是黄巾天下。”
他神色严肃,为刘备一一分析:
“这些人今日放归,明日就会被黄巾再次裹挟,重操旧业。”
刘备沉默了一息,又问:“那交给郡守?刘公或许有办法处置。”
沈桥仍是摇头:“如此,这几千人只怕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
“刘公手中只有义军百人,若將黄巾降卒上交,他人手不够,又害怕俘虏譁变,只怕只能……”
“杀降自保。”刘备低声接过了话茬,脸色微微沉下去:
“此非仁者所为,亦非备之所愿。”
见刘备因为一个可能性而陷入低落,沈桥心疼之余自然不会继续卖关子,索性直言不讳。
“我欲將降卒分为两份。”沈桥开口,语气乾脆,
“一拨是罪责稍轻、身家清白的,直接编入义军。”
“蓟县那边情形不明,我等义军需要继续扩充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他略顿一顿,见刘备没有出言打断,便接著道:
“另一拨,则託付给城中的豪强、士族去安置。”
刘备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分给豪强?这听起来和发卖奴僕有什么分別?
沈桥看出他的顾虑,紧跟著补了一句:
“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原本多是冀州豪强手下的佃户。”
“如今让他们在涿郡落地耕种,说到底,不过是回到从前的营生罢了。”
刘备闻言,这才点头,但他还是不放心,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
“若有强烈要求要归乡的百姓,还是需要放归……”
“这是自然。”沈桥应得乾脆。
若在冀州尚有家產的那些百姓,就算刘备不说,他也不会强留。
免得还需要防备这些人逃跑。
他给豪强送人,是为了还“鸿门宴”上的欠债,若送过去没几日就跑了,最后丟人的还是他自己。
从刘备帐中出来,沈桥迎面撞上了正啃胡饼的简雍。
简雍见他神色,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说服了?”
“什么叫说服,”沈桥整了整衣襟,
“大哥本来就是那个意思,我不过是替他把话说出来。”
简雍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无比:“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桥没理他。
他要赶著去区分降卒,顺便瞧瞧里头有没有什么可用之才。
黄巾之危稍解,他心里又开始惦记筹备暗探的事了。
刚走几步,就看见张飞抱著酒罈子往这边来,那张黑脸透著一丝红润,显然是喝美了。
得。
今日其他事怕是都不用干了。
“三哥,简先生,今日大胜,走,去喝点!”
张飞一边大声招呼士卒往刘备帐中送酒菜,一边拽著关羽,又回头招呼沈桥和简雍。
沈桥抬头瞥了眼天色,日头已斜向西边,金红色的余暉铺了半座营地。
他心里盘算一番,今日这分配俘虏的事,只怕是做不完了。
正想著,侧目一看,简雍刚刚三口两口吞完手中那块胡饼,
此时正噎得直梗脖子,脸都涨红了几分,却还腾出手去夺张飞怀里的酒罈子,想要润润喉。
沈桥瞧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正好腹中飢饿,简雍这货自己啃饼子,也不知给自己留点。
说是庆祝大胜,但酒席上除了张飞在死命吃喝,其余人多少都有些心事。
沈桥在盘算明日去郡守府的事,如今大胜归来,怎么也得找刘公要点好处。
即便不能立即举孝廉,討个县尉什么的给大哥……
不过分吧?
简雍刚刚听说了俘虏的分配计划,知道义军马上又要扩张。
如今军中文书愈发繁重,能读书识字帮他分担的,拢共没两个人。
刘备是统帅,又是甩手掌柜,自然不能指望。
沈桥倒是有几分才学,奈何此人做事总喜欢算计得失,若真拉他来做文书,只怕被他卖了还得乐呵呵地替他数钱。
简雍想到这里,不由得嘆了口气。
总不能一直自己一人忙碌吧……
是不是该从旧交故友里,寻几个冤大头来顶一顶?
刘备在思考张白骑的动向。
他派往涿郡的部队被击溃之事,只怕瞒不了太久。
今日伏击虽然大部队非死即降,但仍有不少黄巾逃了出去,不出三日,消息必定传到张白骑耳中。
若他当真掉头返回涿郡,必定谨慎许多。
到那时候,怕是真要硬碰硬地拼一波了。
关羽的心思向来直来直去。
此刻他端坐席间,目光却是望著帐外拴马桩上那几匹打著响鼻的坐骑出神。
他想著如何能够再將马队的人手扩充一二,
顺便琢磨著回头找三弟探探口风,能否再从苏双手中要一批战马过来。
今日吃了马队衝锋的红利,自然越发觉得骑兵是真有用。
可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见刘备端著酒碗默然不语,沈桥指尖无意识地叩著案沿,连平日里嘴不閒著的简雍都梗著脖子发愣。
显然三人各怀心事,他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马队那点事不过是个数目问题,反而是眼前三人想著的,只怕是大事。
他想先为三人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