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某一日,不受重视的他遇见了...
奥托是欧联议长尼可拉斯家最不受重视的小儿子。
在这个政治世家里,智慧与权谋永远被摆在最为优先的地位,而尼可拉斯深感继承人们难堪大任,要么志大才疏,要么过於锋芒毕露。
这样下去,他的家族在他退下后很快就会被那些环伺的鬣狗分食殆尽。
然后,就在某一天,奥托,他的小儿子出生了。
他曾为之欣喜若狂。
奥托自小就展现出过人的智略,七岁通读哲学史,写出的观后感令他的私教都大为讚嘆,九岁便能独立地管理庄园,將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仅如此,奥托近乎將礼仪刻进了骨髓里,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谦逊而又不失成熟,在社会名流內很快声名鹊起。
尼可拉斯很欣慰,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適的继承人。
如若不出意外,奥托將在未来全盘继承他的事业,並將他的家族带向巔峰,令尼可拉斯之名永远流传在整个欧联。
本应如此的。
就在奥托十一岁那年,尼可拉斯照例推开了图书室的大门,欣慰地看著他正沉浸地攻读著欧陆歷史,身旁堆著一摞摞书。
在名流交际中,歷史是展现自身內涵的极佳工具,旁徵博引的谈吐可以令眾人为之倾倒。这些都是隱秘的財富,预示著其人背后良好的家教与可观的投资远景。
他站在奥託身旁,畅想著他儿子以及他家族的未来,目光饱含热切与期望,直到奥托注意到他的父亲,抬头问出了那个问题。
命运就此发生了转折。
“父亲,我觉得这些书上说的都不对。”奥托平静地说道。
“这是为何,我的儿子?”青春期典型的逆反而已,尼可拉斯很有经验。
青少年总以为自己看到了些一鳞半爪便掌握了世界真理,隨即总会走向离经叛道,待到他再长几年学得更多后自然会回归正途。
他承认自己的儿子在心理上相较同龄人成熟很多,但要说胜过他,那还是痴人说梦。
他整了整衣领,准备好好教育一下儿子。
“我觉得,书上说的都不是真正的英雄。”奥托指了指书上的附图。
“怎么会呢?”尼可拉斯语气温和,他从一旁的书堆中选出了一本传记,递到奥托面前,“你看这位高卢皇帝,在任期间百战百胜,几乎征服了整个欧陆。
“要不是他最后草率地远征北境,说不定现在欧陆早就成了一个国家了,难道他不算英雄吗?”
奥托接过那本书放下,摇了摇头:“可他在任上任人唯亲,自己的亲戚有一个算一个都封做了亲王,那些亲王荒淫无度,给自己封地的百姓带来了极为沉重的灾难。
“而且,他一次又一次发起了战爭,驱使著无数平民为他的野心而战,但在最后平民却一无所获,甚至家破人亡。
“他在位前期励精图治,的確將帝国建设得极为繁荣,但后续穷兵黷武,毫无意义地造成数百万人的牺牲,已经算不上是英雄了。”
“你为何去在乎那些草民呢?”尼可拉斯有些疑惑,但还是保持著耐心,谆谆教导,“他们没有主见,谁强大便听谁,给点蝇头小利便会效忠。
“不过是被牧羊人驱赶的羊群,和我们这些精英是不一样的,你大可放心驱使他们。”
“我们不是有著同样的起源吗,但为什么他们会成羊群,贵族在最初不也是从平民中崛起的吗?”奥托只是问道。
“这...”尼可拉斯被问住了。
他不能说他们天生低人一等,现代的欧联已经不兴这套了,披上了民主精神的外衣。即便一代又一代高层依旧心照不宣。
“父亲,在我看来,他们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便是令他们服从。”
“他们在学校里学不了哲学,学不了歷史,甚至地理都很少有安排,他们只学了认字和一些简单的数学,长此以往,怎能不成羊群。”
奥托平静地敘述著:“而相反,贵族学校的孩子们自初等教育起便会接触管理学,接触政治。古今哲人的著作对他们来说触手可及,他们始终能享受著最优的教育资源,最优的人脉。长此以往,他们怎又不能成牧羊人。”
“但为什么,会如此安排呢?”奥托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最后的问题,但语气中並无疑虑,似是心中早有答案。
尼可拉斯瞳孔骤缩,看向奥托,而奥托正好也转过身,与他对视。
他於政坛沉浮数十载,歷经无数风风雨雨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处。他本以为自己已无所畏惧,但他对视著那双深邃的眼眸,居然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惊惧。
在那双平静如湖面的双眼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而在深渊之下,则是尚未燃起的烈火。
一切都失控了,他已无力纠正。
奥托聪慧得远超他的想像,他在尚未受约定俗成的理念浸润,还抱有天真的平等目光审视著这个世界时,便过早地察觉到了他极力掩藏的、那些草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真实。
欧联的贵族们用各种手段划定圈层,只是为了能高高在上地压迫万民,千秋万载。
那为什么要划定圈层?
因为贵族们在畏惧。
畏惧在宝贵的知识平等地流於民间后,那些开了智的草民会起身反抗,清算他们千百年的罪孽。
而奥托居然对他们愚民的策略產生了质疑。
他若將奥托放出,不但会毁灭他自身,到时候甚至会將整个欧联的上层拖下水。他尼可拉斯在以后便是被钉死在歷史耻辱柱上的千古罪人。
他寧愿抱著残破的大船沉没,也不愿看到烈火烧尽他苦心建立的一切。
之后,尼可拉斯就像是一个懦夫一样手忙脚乱地逃出了图书室,隨即性情大变地吩咐管家將奥托彻底禁足。从今往后,他將一辈子被封锁在高墙之內。
名流们曾诧异奥托为何不再出面,尼可拉斯便推脱他的小儿子身体抱恙。过了些时日,曾令眾人交口称讚的奥托便不再被提起。
在名利场上,即便是再璀璨的流星也不过是旧日的谈资,更何况尼可拉斯还派出了他的大儿子斐迪南作为替代。
虽说他的谈吐远不及奥托,但作为尼可拉斯家族的代言人已经足够了。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七年时光。
那一日,百无聊赖地读著早已读过千百遍的书籍的奥托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暖阳与天边飞过的白鸽,这是他一辈子都无缘的自由。
他在被禁足后的第二天便想通了缘由,但他还是顺从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无他,他又能做什么呢?
尼可拉斯在那日他说出那番话后,轻而易举地便夺去了他所有的资源。在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就算他辩才无碍、谈吐不凡,也敌不过真正有权势的人物。
在庄园內虽说被软禁,但吃喝至少不缺,如此草草地过完一生,倒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一只白鸽飞到了窗台上,轻快地蹦跳著,啄了啄窗玻璃。
奥托抓了把坚果,打开窗准备餵鸽子。
然后,他就看见那只白鸽从翅膀上扔下个掛耳式的耳机,它用喙尖点了点耳机,示意他戴上。
“哦?有点意思。”奥托捡起耳机將之掛上耳廓。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枯燥生活的小小调剂。
白鸽將耳机送出后便扑腾著翅膀飞走了,回到了天边的队列。
耳机內传来连通信號的滋滋声,奥托似是无事发生那般走回了图书室,拿起一本书作为掩护。
信號接通了,从里面传来个欢悦的女声。
“喂喂喂,听得见吗?”
“我听得到,这位不知名的小姐。”奥托温和地回话,“如何称呼?”
“你可以称呼我为v,大名鼎鼎的v。”
“好的,v小姐。”奥托轻轻翻了页书,“不知您费心力联繫我这一困於高墙的人,是有何所求?”
“哎呀,只是看不惯天才被如此对待而已,天才不应该自由地在天际翱翔吗?”对面理直气壮地给出了理由。
“那我就感谢v小姐的善心了,”奥托內心毫无波澜,“但很可惜,被囿於高墙也有我自己的意愿。”
“真的吗?”对面的语气转为玩味,“若是你能对外头发生的事有所了解,还会坐得住吗?毕竟你都被尼可拉斯那傢伙断了七年多的网了。”
“v小姐对我的了解还真是出乎预料,看来是没少刺探我家的情报啊。”奥托神態自若,“不过么,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人们总是在不断地犯下同样的错误,我能从歷史中知晓,没必要在现实中再看一遍了。”
“看一看又如何,反正你也挺无聊的吧?”对面做出提议。
“看来v小姐是对我有所求啊。”奥托露出了淡然的笑容,“但我又如何確认v小姐给我的是客观全面的信息,而非是经过您特地筛选过的呢?”
“因为你在看过后,自然会选择走向外界,到时候你自有渠道验证真偽。骗你也就不过一时,反而会在我们之间埋下芥蒂,不是么?”
“嗯,的確如此。不过v小姐如此自信,看来是有所依仗啊。”奥托復又翻了一页书,“若是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你又当如何?”
“不会的。”对面很自信,“天才,永远不会看错另一个天才。”
“那么,我隨时恭候。”奥托答应了她。
v的效率很高,第二日便用鸽子送来个特製的手机,据她所说,这个手机內置了反信號追踪器,联网时是不会被察觉到的。
“准备好迎接真实了吗?”鸽子脖子上掛著个掛牌,上面如是所书。
奥托无奈地笑笑,拿下掛牌后放鸽子飞走了,隨后將手机顺势藏进口袋里,如平日一般走进图书室。
而在夜晚,他於被窝中拿出手机,按著时间顺序看起了他曾错过的欧联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