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老板知道的不多,柯恩只是確认了法师確实是和四个佣兵一起来的,没有其他人。
之后布尔婭又带著柯恩去了另外两个地方,一个杂货店,一个书店。
经过柯恩的“劝说”,还有看在克朗的面子上,两个老板什么都说了。
根据他们的说法,法师只是来买东西,顺便问了一些关於凯尔塞壬和猎魔人的事,目的是看看这里有没有从凯尔塞壬流传出来的书籍和手稿之类的东西。
柯恩稍微鬆了口气,看来那个叫阿尔贝托法师,不过是又一个覬覦凯尔塞壬珍贵藏书的疯子和小偷,和之前摧毁要塞的那些法师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他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因为自己的贪婪,死在了雪山里。
等两人回到旅店,柯恩带著布尔婭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並吩咐侍者端来晚餐。
晚餐是一大盘加了辛香料的土豆泥,一碗加了牛奶的蘑菇汤,还有一块黑麵包。
柯恩吃的很满意,布尔婭却有些心不在焉。
“在这等著。”柯恩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吧,起身说道。
布尔婭一脸忐忑的看著他,她想过逃走,可她现在身无分文,又丟失了武器,伤还没好透,能逃去哪里呢?
不一会,柯恩回来了,手里还拿著一个包裹,就那么隨手一扔,扔在了布尔婭面前。
“你可以走了,我们两清了。”
布尔婭打开包裹,里面是她的短剑和小圆盾,还有一些克朗和药膏,她诧异的看著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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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放我走?”
“我从不说谎。”
眼前这个男人,有著怪物一样的猫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布尔婭却能听出他话里的真诚。她低下头,默默地把包裹里的东西收好。
“我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了。”布尔婭小声说道,“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这里,谢谢你的药膏。”
柯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也许猎魔人並不像传闻中的那样,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布尔婭这样想到,至少他们说话算话。
……
埃维恩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著,一直往下,往下。
然后他看见了光,像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他整个吞没。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猫眼。
那张脸很老,花白的头髮,杂乱的鬍子,额角有一道旧疤。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很小的婴儿,浑身是血,银灰色的绒毛覆在头顶。
“活著的。”那个人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只是睁著眼睛,看著那个老猎魔人把他从冰冷的海滩上抱起来,裹进披风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坍塌的石墙。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凯尔达,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凯尔塞壬。
画面碎了。
他又落回黑暗里,但这一次,黑暗不是空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在他面前。
他看见凯尔达蹲在壁炉边,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把老猎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老又长。他看见凯尔达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剑,磨一会儿,停下来看一看剑刃,再继续磨。他看见凯尔达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金色的猫瞳盯著门口,等著那五个不速之客走进来。
他看见凯尔达被碎石压在下面,血从裤腿渗出来,滴在地上,但他还在撑著昆恩,还在喊“看著我”。
他看见凯尔达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冲他喊“埃维恩!”
那种压低的、带著怒意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轮廓一点点消失,只剩下灰濛濛的影子。
他看见高高的楼房,一排一排的,窗户里亮著灯,像无数只眼睛。他看见一条很宽的街道,上面跑著没有马的铁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著他,穿著他没见过的衣服,头髮很短,看不清脸。
那个人转过身,场景再度变换,周围全是火和黑烟,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那个人被大火吞噬,然后一点一点的消失在火焰里。
他知道,他不是那个人了。
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
他把那些模糊的碎片推开,让它们沉进黑暗最深处。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有些漏风的屋顶。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眼皮上,暖暖的。
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著,脑袋还在隱隱作痛,但已经不是那种撕裂般的疼了。
疼痛提醒著他,这不是梦。
他现在叫埃维恩,凯尔达给他取的名字。住在凯尔塞壬废墟里,每天练剑、学法印、背怪物图鑑。
他的师父是老猎魔人凯尔达,他的师兄是柯恩,他的母亲埋在后面的山坡上,石头围成的圈里,他今年十一岁。
至於那些模糊的前世的记忆,已经不重要了。命运让他重新活了一次,他必须珍惜这次机会。
又想起之前的战斗,埃维恩握了握拳头,那种无力感他不想再经歷一次了,他需要力量。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有些乱,但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正在慢慢安静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浪还在,但已经不再翻涌了。
腹部的伤口被绷带缠著,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左臂的伤只剩下淡淡的划痕。
他撑著床沿慢慢坐起来,后背靠著墙,喘了几口气。身体还很虚,但不至於动不了。
床边的小桌上放著一碗水,还有半块黑麵包,用乾净的布盖著。
麵包旁边是一小罐蜂蜜,木塞没盖紧,一股香甜的气息从罐口溢出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水灌进喉咙里,感觉整个身体一阵舒爽。
他把碗放下,掀开被子,穿上皮靴,从墙上取下那件旧皮衣披在身上,推开门,走进走廊。
每一步,腹部的伤口都在提醒他——你还活著,你还在呼吸,你还在走。
凯尔达的房间门开著。
凯尔达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壁炉边的椅子里,腿上盖著旧熊皮,手里捧著一本书。
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的头髮梳过了,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埃维恩记忆中的整齐了一些。花白的髮丝垂在额前,被壁炉的火光照得发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著门口。
金色的猫瞳在火光中很亮,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的苍白还在,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著,不像一个断了肋骨的人该有的样子。埃维恩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凯尔达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书放在膝盖上,用下巴朝对面的凳子努了努。
“你醒了?坐。”
埃维恩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寒气烘得暖洋洋的。
凯尔达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左臂上,又移到腹部。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你恢復的比我想的要快,看来燕子起效了。”
“你给我喝了燕子?”埃维恩有些诧异,他记得凯尔达之前说过,猎魔人的魔药对普通人来说是剧毒。
凯尔达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但埃维恩注意到,他弯腰放书的时候,左肩微微顿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鬆开了。
“柯恩给你喝的,三分之一瓶,兑了水的。你那时候流了很多血,燕子魔药可以帮助你快速恢復,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后遗症,但还需要观察。”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也能喝其他的猎魔人魔药了?”
埃维恩有些兴奋,猎魔人的魔药虽然都有毒,但是它对猎魔人各个方面的提升效果都是很明显的。
“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凯尔达严肃的说道,“燕子算是比较温和的那种,但不代表你能承受其他魔药的毒性。不过,我会开始研究怎么削弱毒性的。”
之前凯尔达从没想过要改良猎魔人的魔药,猎魔人的体质足以让他们在面对绝大多数毒素和疾病时都有极强的抵抗力,那些魔药被设计出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喝的。
埃维恩没有继续纠结魔药的问题,他相信凯尔达,但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柯恩回来了,什么时候?”
“你晕倒后不久,他就回来了,我们的伤都是他处理的。”
“我怎么没看到他?”埃维恩四处看了看,確定自己没有看到他。
“柯恩去崔丹姆了,”凯尔达说,“带著那个女的。”他看著埃维恩的眼睛,“有些事需要他去打听一下。”
“是关於那些入侵者的?”
“没错,我们审问了那个女佣兵。”
凯尔达把审问结果告诉了埃维恩。
“我们要搞清楚那个叫阿托贝尔的法师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魔法典籍还是你的——上古之血。”
是啊,上古之血。
凯尔达曾经说过,他可能是上古之血的携带者,並叮嘱他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他的特殊血脉,尤其是那些法师。但他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魔力。
“你爆发的时候,他看见了。”凯尔达的声音很轻。
“他看见了银蓝色的光,看见了你身上的魔力。我听到他大喊——上古之血!所以他想跑,但你没给他机会。”
埃维恩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木柴。火花溅起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熄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凯尔达。”
“嗯。”
“谢谢你。”
凯尔达没有回答。他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开,低下头,继续读。
埃维恩站在壁炉边,看著火焰舔舐木柴。
屋子外面,飞龙山脉的寒风裹挟著落叶,一遍又一遍的从废墟中穿过,天气越来越冷了,但他只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