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油灯安静的烧著,照亮了整个炼金室。
埃维恩在凯尔达的指导下开始调配白海鸥药剂,瑞达尼亚的心形草药、樱桃酒、曼陀罗酒、蚤缀,一切步骤都有条不紊。
柯恩则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无聊的打著哈欠。
“所以上次买的材料就是为了製作白海鸥?我该想到的。多做一点,我好久没喝了。”
凯尔达回过头淡淡的撇了柯恩一眼,很快又专注於埃维恩手上的动作,虽然大的那个让他很是无语,但是小的这个让他很满意。
看到凯尔达看了自己一眼,柯恩连忙解释道:“在外面接委託的时候我可不会喝,在家里喝一点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白海鸥药剂是一种致幻剂,其中含有微量的毒素,能给猎魔人带来美梦,消减痛苦。
它也是某些高级炼金术的必备材料,利用白海鸥药水可以对特定的怪物器官、草药进行提纯。甚至还可以用来製作不含魔力的治疗药水。
不过,一些年长的猎魔人一般禁止自己的学徒使用这东西,只有在处理难以忍受的伤口时才会用到。
“完成了!”
很快,药剂便调配完成,埃维恩看著手里的玻璃瓶,这种液体闪闪发光,带著一股酒气和草药的特殊香味。
“嗯,看起来很纯净,你完成的不错。”凯尔达夸奖道。
埃维恩也是微微一笑。
“我来教你怎么喝,首先你得稀释它!”
柯恩还是得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他从高处的架子上拿下一只硕大的细口玻璃瓶,然后接过埃维恩手里的药剂,把透明的药液倒了大概三分之一在大玻璃瓶中。
顺手解下腰间水囊,把水同样倒了进去。
摇晃了几下后,分別倒在了两个陶杯中。
“可以了,快尝尝。”柯恩把其中一个陶杯递给了埃维恩。
“白海鸥的药性很温和,不像黑海鸥,这里面都是天然成分,稀释之后完全无害,还可以舒缓你的情绪。”
“等埃维恩先喝。”
凯尔达制止了柯恩想要喝下去的动作。
“如果这孩子情况不对,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隨即,他又向埃维恩叮嘱道:“听著,我要你喝慢一点,一旦出现什么异常,立刻吐出来。”
埃维恩点了点头,拿起陶杯,慢慢的喝了下去。
药水入口冰凉,味道古怪,隨后却將暖意散布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舔了舔牙齦和上顎,但是经过特殊处理后的药剂,很难辨別出它的具体成分,所以配方才得以保密。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没有?”凯尔达略带焦急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头有点晕。”
“身体呢,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埃维恩晃了晃脑袋,眼前的凯尔达好像变成了两个,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光。
他看见凯尔达和柯恩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嘴唇不停地在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听不到,神情也陷入了恍惚。
“埃维恩!……埃维恩!”
凯尔达用力摇晃著他的身体,试图把他晃醒。
眼见没什么作用,埃维恩的眼睛反而开始发光,那是魔力奔涌的徵兆。
凯尔达赶忙让柯恩抱起他,两人一起大步向庭院跑去。如果他的魔力在这里爆发,几人说不定都要埋在里面。
但是情况没那么糟,和凯尔塞壬以前的魔源学徒一样,喝下白海鸥之后也会陷入昏迷,但是埃维恩的反应更强烈。
柯恩把他放在庭院中心的草蓆上,埃维恩的双眼依旧发著光,魔力縈绕在他的身体周围,没有四处扩散。
然后,他的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声。
“又是这种语言!”柯恩大叫道,“凯尔达,还记得上次我给他喝了燕子吗?他说了很多梦话,就是这种语言。”
“你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吗,我从没听见过,就像唱歌一样。”
凯尔达仔细辨別著那些发音,优美中带著婉转和拗口。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失传的精灵语言。”凯尔达紧皱著眉头。
“以前那些魔源会这样吗,瞧瞧这些魔力,我的徽章抖得像装在罐子里的跳蚤!”
以前那些魔源学徒在昏迷之后会开始梦游、说胡话,白海鸥帮助他们在梦里释放情绪和感知魔力。
当他们醒来之后,再经过训练,也能掌握法印。
“不用担心,现在情况还算可控。”
凯尔达紧紧盯著院子中央,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环节。
柯恩不像凯尔达,他从没亲眼见过埃维恩的魔力爆发,他只是觉得这股魔力太庞大了,甚至已经超过了一些法师。
不过既然凯尔达没说什么,他也就放下心来,在一旁安静的看著。
埃维恩的声音开始变大,语速也更快了,嘴里也不在冒出那些陌生的语句。这次两人终於听到了自己熟悉的单词,是上古语!
“他开始说上古语了!凯尔达,听听他说了什么?”
柯恩对上古语的了解仅限於那些简单的词汇,这些长难句他根本听不懂。
“安静!”凯尔达呵斥道,他在仔细辨別。
刚开始只是一些零碎的单词,后面开始出现完整的句子。
终於,埃维恩停了下来,双眼微合,魔力也不在汹涌。
隨后,整个人虚脱的倒在草蓆上。
柯恩把他抱回了自己的房间,即使在睡梦中,埃维恩依然紧皱著眉头,眼皮还在微微颤抖。
“现在怎么办?”
“在这看著他,直到他清醒过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我只听懂了一部分,什么死亡、血脉、火焰、命运。”
柯恩习惯性的搓了搓脸上的鬍子,上古语的確不是他的强项。
凯尔达暂时顾不上搭理他,他开始把刚才埃维恩说的话全部记录在羊皮纸上:
“……saov……muire……marw……easnadh……sidh……vattghern……sorca……”
(……灵魂……海……死亡……嘆息……精灵……猎魔人……姐妹……)
“……feainnewedd…… wedd aep hen ichaer……deithwen……”
(……太阳之子……古老血脉的孩子……白色火焰……)
“……ire lokke, ire tedd……vaésse deireádh aep eigean,vaésse eigh faidhar……”
(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duettaeánn aef cirrán cáerme gláeddyv……yná esseáth。”
(命运之剑有两道剑锋……其中之一是你)
“看起来像是某种预言。”凯尔达有些不確定的说,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发出了沙沙声。
柯恩把头凑了过来,仔细阅读著羊皮纸上的记录。
“预言?就像女先知伊丝琳?aen ithlinnespeath?”柯恩说著蹩脚的上古语。
“如果这真的是一则预言,那就代表著埃维恩是及其强大的媒介。我不知道他在接触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但他们之间一定有十分紧密的联繫。”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我不知道……”
凯尔达突然有些疲惫,他感觉几人在被命运推著往前走,而且连前方是什么都不知道。
“真到別无选择的时候,我们必须请求一位法师的帮助。”
“別这么悲观,凯尔达。往好处想想,至少这孩子没有流鼻血。我听说那些预言大师在作出一则预言之后,都会流鼻血。”
“希望如此吧。”
凯尔达没有理会柯恩的小玩笑,但是鬱闷的心情还是被冲淡了一些。
“我再去查查资料,你在这里看著他,如果他醒了,赶紧来通知我。”
交代完这句话,凯尔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小屋。
……
埃维恩在做梦,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处於梦境之中,因为他变成了一只鸟。
只是一瞬间,他的身体变轻,双臂展开成翅膀,黑色的羽毛从皮肉里钻出来,痒得发疼。
他掠过一片大海,在风暴中看见了一条大船。
船的桅杆已经折断,帆布被撕成碎片,白色的浪头像无数只手,把船往深渊里拖。
他盘旋在桅杆上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甲板上。
银灰色的长髮在海风中散开,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她的双手护著隆起的腹部,翠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在说著什么。
风太大了,他听不见。
白光从她体內炸开,吞没了船,吞没了海,吞没了天空。
他被白光推著往高处飞,飞过风暴,飞过云层,飞到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空。
城墙塌了一半,城门倒在两侧,被马蹄踩成了碎木片。
墙头上掛著几具垂下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女人站在城楼上,灰白色的头髮被血黏成一缕一缕。
她鬆开剑柄,纵身跃下。
大火在一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堡。
继续朝远处飞去,地上散落著折断的长矛、破碎的盾牌和丟弃的旗帜。
一队披著金蓝两色斗篷的骑士正护送著一个银髮女孩朝著西边的海港城门处策马狂奔。
他们身后是一群黑衣骑士,骑著同样配有黑色马饰的战马。
骑手们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轻易突破了阻挡的防线。
然后黑色的洪流涌向逃亡的女孩。
他飞得更高,越过荒原,越过山丘,落在一个山坡上。
山坡上站著一个男人——他的鎧甲上沾满了血和泥,右手提著剑,左手捂著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慢慢跪下来,剑插在地上,撑著身体。
周围那些穿戴著各色盔甲的士兵们还在战斗,刀剑与盾牌相撞,战马在嘶吼,时不时就有人倒在血泊里。
他张开翅膀,朝更远处飞去。
空气变冷了,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一群骑著骷髏马、穿著腐朽的盔甲、披著破烂的披风的鬼魂骑士,正穿过一道宏伟之门,成群结队掠过天空,伴隨著他们的骑行是电闪雷鸣和鬼魅般的嚎叫。
他转过头,身后是一片白霜,覆盖了大地,覆盖了河流,覆盖了山丘。
白霜吞噬了一切,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他想飞走,翅膀被冻住了,动不了。
白霜漫过来,漫过他的爪子,漫过他的羽毛。
下一刻,画面定格了,白光吞噬了一切。
他睁开了眼睛。
柯恩的脸在他视线中晃了一下,然后是一双手——凯尔达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试探他的脉搏。
“醒了。”柯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
埃维恩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我做了一个梦。”
凯尔达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埃维恩的肩膀。
“再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谈。”
埃维恩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翻涌——风暴中的女人、城楼上坠落的身影、被追杀的女孩、山坡上倒下的男人、白霜中的骷髏骑士。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的心臟还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