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即便是原体,帝皇也並未向他们吐露太多有关亚空间与邪神的事情。
大部分原体同帝国的子民一样,並不知晓亚空间中存在著亚空间生物,不知晓亚空间中存在著邪神——
亚空间生物是邪恶的、褻瀆的,若有一个词汇可以精准地形容它们,那便是恶魔。
知晓恶魔的存在便是一种污染,隔离是一种保护,当人类知晓恶魔后,他们日常中產生的一些情绪就更容易吸引恶魔,或者被冥冥之中引导向褻瀆之路。
更不要提知晓四神本身,这部分知识更加具有指向性,当你知晓四神时,四神便也凝视向你。
知晓,意味著更容易墮落。
这便是为何帝皇不向他的孩子们透露一丝一毫的智识,他们不懂得亚空间与灵能的真正危害。
只有少数几个对灵能有深入的原体,帝皇才会透露寥寥几语,因为熟练地掌握灵能意味著对亚空间具有一定了解,有一定抗性。
但即便是子嗣中对灵能掌握最强的马格努斯,仅次於帝皇与马卡多的灵能者,帝皇也从未向他透露四神的存在,只是默许他知晓亚空间可能存在生物,这是一种保护。
但现在,十一號,他的孩子,泽洛,不光知晓亚空间生物,甚至精准地知晓四神。
简单的记忆消除术或许会起效,但这些褻瀆的记忆已经扎根於灵魂,隨同他被污染的灵魂深深捆绑在一起。
帝皇哑然。
他沉默著,先前的谈话中,他已然认可了十一子的性格,泽洛不是最优秀的,但也绝非最糟糕的。
但问题在於他知晓地太多,与亚空间连接地太深。
沉默之间,阴影之中,马卡多凝视著帝皇,老者心中冷笑。
在同帝皇,与原体的打交道中,马卡多发现帝皇的孩子分为以下几类——
性格良好,不逾越底线的,这里是荷鲁斯、是基利曼、是可汗……
性格极差,不逾越底线的,这里是科兹、是安格隆……
性格极差,逾越底线的,这是消失的第二军团。
现在他们又多了一个新分类,性格良好但逾越了底线,泽洛独一人占据了这一赛道。
马卡多能够看出帝皇的为难,大远征中每一个原体的回归都会加快远征进度,他们的远征急需效率,在没有看见明显的墮落与腐化跡象前,帝皇是无法轻易痛下杀手的。
但泽洛的位置实在太过危险。
终於,在漫长的沉默后,帝皇开口,他最终还是心软了,泽洛在某些侧面的闪光令人动容,或许又只是因为他无法放弃一个可以加快远征的工具,即便这个工具並不称手。
“这些知识极其危险,”
帝皇平静地说,他坐在手术台之上,凝视著半跪在他面前的原体,
“我会封锁你的一部分相关记忆,但一部分会被保留,你与你的人民在严格审查,確定没有被污染的痕跡后,我准许你们加入帝国。”
“但你与你的人民不得向帝国,向你的兄弟们,透露一丝一毫有关亚空间,有关亚空间生物的知识,你们不被允许提起斯托尔星上真正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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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民们会经歷比你更彻底的记忆清洗与改造,同时你们將永久处於监视之下。”
“这之后,我会赐予为你而铸的军团,你们会被派往艰苦、涉及到亚空间污染的世界进行征战,但你们的战绩將永远不会被帝国记录与歌颂,
当你的兄弟们被帝国歌颂为英雄时,你与你的军团將永远不会被记录,你们將被刻意忽略。”
这些条约是不曾施加到其他军团上的,面对其余原体,帝皇都给予了足够宽鬆的自由。
他默许十三號基利曼扩展自己麾下的领土,允许九號圣吉列斯在他的母星上被奉为神明,默许十七號珞珈宣传与帝国真理不符的宗教。
但面对十一號泽洛,一位已然一窥宇宙真相的原体,帝皇將使用更加严苛,更加谨慎的標准。
他面前半跪的原体沉默了。
帝皇望著他的孩子,最后被寻回的子嗣,
泽洛的面部本该像他的兄弟们一样完美威严,但现今却被疯狂的虐待破坏,露出可怖的血肉与牙齿,他本该拥有著一双冷静寂寥的黑瞳,但却被癲狂的灵能浸染,化作神经质的浅蓝。
这些表象亦代表著內在,这是一位已经被污染,已经被破坏的杰作。
“我愿意接受……”
泽洛心中思绪万千,他意识到除接受外没有其他选择,若他不接受的话,帝皇会直接带领他的军队离去吗?
还是將他连同斯托尔星之上的一切一起消除?答案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泽洛亦想要藉助帝国的资源与军队,斯托尔星太过贫瘠,即便站在带领斯托尔星走出贫困的角度上,接受帝国与帝皇的条约也是一种出路。
不过……
泽洛想起他窥见的那些未来,那些疯癲的、绝望的、永远燃烧著战火的。
“……但我有一个问题,帝国的主人。”
泽洛抬起头,他的双目凝视著帝皇,
“帷幕会一直变薄,是吗?”
在斯托尔星上,那些疯狂的异形通过献祭,通过激烈的情绪衝动来削弱现实世界与物理世界的帷幕,以希求亚空间的神明或恶魔降临。
帝皇沉默了,他盯著泽洛,缓慢地点了下头。
“令我斗胆假设,现在帝国並没有能够直接应用落地的阻止帷幕变薄的技术或造物。”
帝皇不说话了,帝皇一动不动。
“那么我们该怎么阻止邪神?”
泽洛终於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看见邪神对帝国虎视眈眈,”
他摊开手,想起斯托尔星上那些异形,
“祂们被人类数量庞大的灵魂所吸引,我確信祂们绝不会放弃侵染物理世界的可能,隔绝祂们的帷幕却在一天天变薄——
假如帷幕脆弱到亚空间的邪神可以轻易染指现实世界,帝国届时该怎么办?”
如此敏锐的孩子,如此直接,犀利,房间內陷入了某种低气压的沉默。
阴影中,马卡多咳嗽了两声。
“这是帝国的计划,”
帝皇缓慢地开口,一字一顿,他盯著泽洛,似乎仍在评估他,
“大远征便是为了阻止祂们,此外我不会为你透露太多。”
“足以对抗神明的技术?还是足以抗衡整个银河帷幕的技术?”
泽洛却继续追问,他盯著帝皇,穷追不捨。
“这不是你应知晓的。”
“……”
泽洛沉默片刻,他的双眸不再盯著帝皇,而是朝角落偏移,原体在思考,
“但我看见了一些有关未来的预言。”
泽洛乾脆地说,毫不犹豫地指出来,
“我看见你失败了,你很痛苦,所有人类都很痛苦。”
帝皇隨意垂下的手不经意间动了下,
“我们的未来拥有无限条道路,”
他难得耐心地说,
“你用灵能窥见的未来只是其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支流,你的灵能並未经过指引,无法窥见更深层的命运——你的兄弟们有些亦具有预知的能力。”
也就是除他以外其他人也看见了类似的预言?帝国与帝皇早就知晓未来有可能落入那般田地?
“他们是如何对待这些预言的,父亲?”
这是泽洛第一次唤帝皇为父亲,意在希望在血缘的关係上帝皇能透露更多。
帝皇的孩子中,预言能力最突出的便是圣吉列斯与康拉德·科兹,圣吉列斯並不愿同帝皇深谈预言內容,大天使有意疏远人群;
而科兹则被预言內容逼地有些歇斯底里、疯疯癲癲。
“我允许你们有不同看法。”
帝皇说,抬起一只手,
“但记住,我的孩子,泽洛,命运千变万化,永远不要被亚空间特意向你展露的一条河流而陷入僵局。”
泽洛却摇了摇头,
“可我感受到的那些痛苦清晰刺骨,它们绝对存在於未来,这並非预言,而是未来帝国与人类所共同產生,千倍百倍於现在人类的苦难。”
未来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產生如此多的痛苦,才会叫人类之主同全人类痛苦地挣扎。
帝皇刚欲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泽洛先一步抢他说话,原体的眼底满是认真,
“父亲,我感到了你的痛苦——
未来的你所產生的痛苦,绝无虚假,我感到未来全体人类的苦难,这些苦难切实產生了,存在於亚空间內。”
“……”
“亚空间並非你所想如此简单,”
帝皇站了起来,
“棋局尚未分出定局,孩子,你所自亚空间內看见的一切都可能是谎言的幻影,邪恶有意展露给你的诱饵,切勿过分沉溺於此。”
“但是四神的的確確存在,祂们的確对人类虎视眈眈,祂们如此强大,单凭军队,帝国远无法对抗祂们!”
“我自有计划。”
帝皇威严地说,他身上闪烁出耀眼的金光,刺得泽洛双目中再度淌出血泪,
“这並不是你可以知晓的,你无权知晓更多,作为一名父亲,我只希望你回归我的麾下,成为我忠心的利剑。”
泽洛意识到帝皇一直在迴避自己的问题,他不愿透露,究竟是因为自己权限不够,还是因为担忧自己被污染,亦或者是帝皇也对这份计划没有足够的信心?
但泽洛现在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帝皇知晓四神,同时通过帝皇的语气判断,目前帝国最大的潜在敌人是四神,而不是其他。
他该真的相信帝皇拥有一个能够成功对抗四神的计划吗?
泽洛没有答案,但他会一直寻找答案,若帝皇当真有办法,那么他便全力支持帝皇,若帝皇並无——
那他绝不会叫人类陷入邪神的手中。
他此生的目標永远是將全人类於苦难中解放。
泽洛绝不会允许强大的、故意虐待人类的恶意们存在。
他仍有许多困惑,仍有许多不解,但帝皇不允许他再询问了,泽洛知道自己已经问了太多。
泽洛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前提是他没有嘴上的伤疤会更好,他看向帝皇,眼神中充满臣服、忠诚,他再度低下头,
“我会为您而战,”
泽洛说,
“为全人类而战。”
帝皇点头,他隨手抽出腰间佩剑,银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人类之主將剑静静放在原体肩上,
“我接受你的效忠,好了,起来吧,我的孩子。”
帝皇说,他收回手中剑,泽洛站起来,向他露出一个足够无害的微笑,但他的微笑却在伤疤之下变得可怖。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你会同你的人民们相见,隨后你需要前往你的兄弟那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將领,等你学成,帝国便会把你的军团与人民交还於你。”
泽洛点点头,
“我明白了。”
“你先同你的人民一见。”
帝皇说,他看向门口,门口处不知何时站著一名高大的、身著金甲的禁军,泽洛意识到帝皇这是先叫他离开。
虽然疑惑没有解决,但他的確很想念他的人民们,泽洛不再久留,跟著禁军离开了房间。
等原体与禁军的脚步消失在长廊后,马卡多乾笑了两声,他跺出阴影,
“一个乖戾的原体,”
他说,“他完全不相信你,我主。”
帝皇只是盯著门口,似乎那里还站著十一號,他眼中闪烁著叫人看不懂的光芒。
“比我想像中地更加固执,他被影响地太深了,他太在意与太害怕,”
他说,
“这是一份美德,但这同时会成为他跌入陷阱的诱饵,他过於固执於一些事,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母星所带给他的影响。”
帝皇有些许遗憾,倘若並不知晓亚空间,那么泽洛的性格会让他成为帝皇麾下最锋利的剑。
但当泽洛知晓亚空间后,那些良好的品性反而会引诱他一步步在悬崖行走,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泽洛已然不太合格,即便他拥有一些美德,但这些美德已然变得偏激,再多半分便是墮落的种子。
“他不会停下向亚空间寻求答案的道路。”
马卡多讥讽地开口,
“我主,你要全部封锁他的记忆吗?”
帝皇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对四神的了解远比我想像地更加深入,消除记忆已经没有意义,他隨时会再度想起。”
“那要销毁他吗?”
帝皇再度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他说,“他只是有些好奇,他的固执与天赋会让他成为一个好的將领,我认为他会加速我们的大远征。”
“那么我们打算无事发生,將他视作普通的原体,投放入帝国中?”
“不,”
帝皇说,“他必须受到监视,直到我们確认他变得不再危险,有关至高天的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马卡多沉默了片刻。
“我主,那么我们该选择哪位幸运儿成为十一號的教导者?牧狼神吗?”
“不,不会是荷鲁斯。”
帝皇立刻回答道,除少数几个原体外,每一位回归的原体都由其他原体带著引领入帝国,他们会接受自己兄弟们的教导,关於如何率领军团,如何融入帝国。
带领原体回归帝国的兄弟往往会成为这个新回归原体关係最好的挚友,这也会令他们麾下的军团配合更好。
但十一號显然不適合被荷鲁斯引领,泽洛知晓地太多,他很可能污染其它的原体,还是不要让荷鲁斯再多为一个古怪的弟弟苦恼了。
“距离斯托尔星系最近的军团是哪个?”
帝皇忽然问道。
“第十二军团吞世者,他们正在相邻的三个星系外作战。”
这是个好主意。
“那么便让安格隆来。”
帝皇说,某种意义上,这是两个残次品,只是因为帝国需要追赶远征的进度而存在,是他的一种妥协。
即便泽洛讲述有关混沌的话语,也不会污染到其他高效的军团。
“慎思,吾主,我想安格隆的状態会让他无法指导泽洛。”
“泽洛只需要学习军团如何运作即可,十二军团会教会他军团如何作战,他亦无需学习融入帝国。”
帝皇说,
“十一號足够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