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的夜晚总是安静得很快,商铺落了锁,路灯也熄灭了。奥利莱斯从翻倒巷拐出来,手里提著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装著几份刚签好的协议。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拐角处有黑影动了一下。三个穿著深色斗篷的人从暗巷出现。
“奥利莱斯。”为首的那个哑著嗓子开口,“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奥利莱斯把布袋放在地上。三个巫师,从斗篷的质地和站姿来看不是普通混混,至少有一个是受过训练的僱佣巫师。他现在没有魔力,硬抗不可能,但拖延时间还是做得到的。他抬起眼睛,语气很平淡,甚至带著点不耐烦,“我活了,让你们的主顾失望了。多少钱,我出双倍。”
对方没有搭话。一道红光从为首的巫师杖尖射出,奥利莱斯侧身躲开,咒语擦著肩膀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碎石飞溅。他没有魔力,但身体的反射还在。他闪过了紧隨而来的第二道昏迷咒和第三道束缚咒,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釐之间。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拖后腿,虚弱还没有完全消退,躲到第四道咒语的时候膝盖就开始发软,第五道擦著小腿飞过去,裤子被灼出了一道焦痕。
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砖扔过去,砸中了一个人的手腕,魔杖脱手。另外两个人的攻势缓了一拍,他趁机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喘得很重,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脸上。
隨后到的是德拉科的声音。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三个打一个,你们倒是挺有职业道德。”
一道银蓝色的光从巷口射进来,精准地击中了其中一个袭击者。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剩下的两个同时转身,还没举起魔杖就被连续两道咒语打得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下来不动了。德拉科站在巷口,手里握著魔杖,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亮得惊人。他把魔杖收起来,快步走过来,走到离奥利莱斯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低头看著靠在墙上喘气的奥利莱斯,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灼伤,脸上蹭了一小块灰,碎发被汗粘在脸上。他看上去狼狈,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反而显得更亮了。
“你没事吧?”德拉科说。
“没事。”奥利莱斯用手背蹭掉脸上的灰,声音有点喘,“来得正好。”然后他准备撑起身体站起来,膝盖刚伸直,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德拉科伸手扶住了他。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稳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拉到极近,近到奥利莱斯能闻到德拉科衣领上的味道,带著淡淡的香气。德拉科的手指正扣在他胸口的位置,隔著袍子薄薄的布料,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温度。
德拉科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看著自己按在奥利莱斯胸口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著奥利莱斯,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惊讶。
“你没有魔力?”他说。
“现在没有。”奥利莱斯靠在他的手臂上。
“你刚才、你一个人跟三个巫师打了那么久,你没有魔力?”
“身体还记得。就是力气差了点。”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奥利莱斯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身上。“先离开这里。他们可能还有同伙。”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语气,但他揽在奥利莱斯腰上的那只手,手指收得很紧。
德拉科住的地方离翻倒巷不远。德拉科把奥利莱斯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关好门,拉上窗帘,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他蹲下来,把奥利莱斯小腿上那道被咒语灼伤的裤腿捲起来,看了看伤口。“不深。坐好別动。”他拿出一瓶白鲜香精,往棉球上倒了几滴,低头给伤口上药,动作不是很熟练。
奥利莱斯靠在沙发上,低头看著他的头顶。浅金色的头髮在仓库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柔软,他的手指攥著棉球,指节微微泛白,但涂药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
“你怎么会没有魔力?”德拉科低著头,声音带著关心。
“睡了两年。醒过来就这样了。”
“所以你说休养了两年,是真的休养。”
“我没骗你。”
德拉科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涂药。他把伤口处理好之后站起来,把白鲜放回急救箱里,转过身背对著沙发,似乎在看货架上的標籤。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以前有魔力的时候,是什么样?”
“你想知道?”奥利莱斯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低沉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一丝玩味。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走到德拉科身后,没有靠得很近,只是站在他背后不到一步的地方。
德拉科转过身,和奥利莱斯面对面。奥利莱斯往前迈了一小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又从半臂变成了不到一掌。德拉科的后腰碰到了柜檯边缘,他没有退,只是把手撑在身后的柜檯上,抬起头看著奥利莱斯。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德拉科说,语气还是那个挑剔的语气,但声音无意识的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不是问我以前有魔力的时候是什么样吗,”奥利莱斯说,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以前有魔力的时候,我可以直接幻影移形,不用躲暗巷里的咒语。我可以隔空来到你的住所,不用敲门。我可以在你被巨怪堵在走廊里的时候,用一道咒语把它炸飞。”
“我没被巨怪堵过。”
“打个比方。”
“你这个比方很烂。”
“那你为什么在脸红。”
“我没有。”
奥利莱斯笑了一下,很轻,但在这个距离下被德拉科看得一清二楚。德拉科的耳廓確实红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著,用那种很標准的马尔福式骄傲硬撑著,但他身体下意识的紧张骗不了人。
奥利莱斯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戒指,很素,不是变石,不是他曾经送的那一枚。那枚戒指在大战之后就被德拉科收起来了,他不记得是谁送的,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应该有东西。
奥利莱斯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重新看著德拉科的眼睛。然后他伸出手,动作不快,像是在给德拉科足够的时间避开。手指轻轻落在德拉科耳侧,用指节拨开那几缕碎发,別到他耳后。指节擦过耳廓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片软骨发烫。手指沿著耳后往下,极轻极慢地划过下頜线,最后停在德拉科下巴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托。
德拉科的下巴被抬起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对著他。呼吸明显地乱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那是怎样?”
“以前在斯莱特林的时候,你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我以为你是那种很不喜欢跟人接触的类型。”
“那是以前。人总得变通。”奥利莱斯说著,拇指从德拉科的下巴上移开,顺手拿起柜檯上一个龙血结晶的样品盒,掂了掂,又放下。动作隨意而自然,好像刚才那个曖昧至极的动作只是顺手做的。这种若即若离反而让德拉科更加烦躁。
德拉科把撑在柜檯上的手收回来,抱起双臂,用审视订单的眼神看著他,但这个眼神不太成功,因为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没有涂药,没有沉默,没有那种被揭开伤疤似的尷尬。相反,他主动伸手碰了德拉科的手,用拇指,用语言,用那个从容的笑,把这场相遇变成了某种更复杂更曖昧的东西。
“你以前在斯莱特林的时候话没这么多。”德拉科说。
“以前也没机会跟你说话。”
“现在有了。”
“嗯。”奥利莱斯靠在货架上,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他头髮在刚才的打斗中散开了几缕垂在肩前,看起来很放鬆,不像刚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偷袭过。奥利莱斯心里知道德拉科这不只是“不排斥”,这是“被吸引”。哪怕他不记得,他还是在被吸引。
“你的货。”德拉科把话题硬拉回来,“龙血结晶的样品你拿回去。合同的事你让雪梨来找我。”
“好。”
“巷子里那三个人,需要我帮你去查?”
“不用。静默庄园会查。”奥利莱斯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你现在没有魔力,查到了怎么处理。”
“没有魔力也有別的手段。不用担心我。”
“我没有担心你。”德拉科拿起笔继续写,写了几笔之后忽然停住,抬起头看著靠在货架上的奥利莱斯,带了一丝怀疑,“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没有魔力,也敢一个人在翻倒巷走夜路。”
“你不是来了吗?”
德拉科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写了几笔,又停了。“下次再被人堵在巷子里,不一定能遇到我。”
“那我就爬也要爬到你仓库门口。反正你都会开门。”
德拉科终於忍不住了。他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你没有魔力,瘦得被风吹一跟头,一个人在暗巷里跟三个巫师打了那么久,现在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换个人可能都站不起来了,你倒是很有兴致,还有空——”
“有空什么?”
调戏?
“有空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你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看著奥利莱斯,奥利莱斯也看著他。
“不是。”德拉科说,声音很轻。
奥利莱斯从货架上直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的动作不急不缓。侧过头,侧脸被走廊尽头漏进来的月光照得很柔和。黑色的碎发垂在颧骨旁边,嘴唇的浅笑在阴影里若隱若现。
“那就好。”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德拉科一眼,又说:“下次別在巷子里救我,太老套了。换个別的方式。”
“什么方式?”
“自己想。”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德拉科站在柜檯后面,手里还攥著那支羽毛笔。他低头看了看笔,把笔扔进笔筒里。然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他对著空荡荡的仓库站了很久,最后把头埋在掌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这种反应太过熟悉,好像他的身体记得,只是他的记忆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