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靖被扛进船舱深处,穿过几条狭窄铁走廊,最终被扔在了另一张冰冷大铁床上。
他的意识被烧得模模糊糊,迷迷糊糊中只听到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紧接著,自己的双手、双脚乃至腰部,都被铁链锁在了床架上。
他费力地睁开眼,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只见那黑衣机械大师,已经各自拿起了几件傢伙什。
甲老头拎起了一根尺许长的空心大钢针,仔细端详著针尖的锋锐度;
乙女子嘿咻嘿咻扛起了一个酒桶般粗壮的巨型铁针管,那针管尾部还连著拇指粗细的弹簧软管,不知道装著什么液体;
丙则用手指提起了一柄嗡嗡震颤的小型蒸汽油锯,冲百里靖拋来一个媚眼。
三人挑选完称手的工具后,齐齐转过身,目光落在百里靖身上,发出“嘿嘿嘿”的渗人笑声,一步步朝铁床逼近。
百里靖喉咙干得冒烟,嘶哑著嗓子喊了一句:
“麻、麻药……大哥大姐,记得上麻药啊!多少给点!”
甲老头嘿嘿怪笑一声,將大钢针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和蔼无比:
“別紧张,別害怕,我们仨啊……就是先替你检查检查身体……”
话音刚落,三人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
百里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並未到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针扎进了自己的腰眼,有手指在自己肚皮和小腹上反覆按压摸索,甚至能感受到蒸汽油锯靠近皮肤时的震颤感,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划开了自己的皮肉……
但奇怪的是,他几乎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更奇妙的是,隨著这三个怪人在自己身上一通折腾,那股灼烧感,竟然在迅速消退。
虽然他依然感觉身体深处像有一团火在烧,脑子也依然因为高温而迷迷糊糊,但那种剧痛,却在飞快地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靖费力地偏过头,只见那三个黑衣机械师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操作,围在木桌旁,激烈地爭论了起来。
甲老头拼命摇著头:
“不对不对!老夫走南闯北这几十年,解剖过的奇人异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小子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一头披著人皮的妖兽!”
年轻女子乙桀桀怪笑,语气里满是狂热与贪婪:
“对的对的!就是人形妖兽!桀桀桀!你们说,咱要不要趁他现在还活著,切他一小块大腿肉下来尝尝?看看这人形妖兽肉跟咱平日里吃的那些妖兽,有多大差异?”
阴柔男子丙,却发出了不同的意见,他用拦花指捏起了一张纸,看著上边的数据:
“不对不对,他和妖兽有著本质的不同,他体內的能量运转迴路,和妖兽的灵力流向完全不同,这分明就是一个人嘛,只不过热辣了一点。”
甲老头反驳道:“迴路虽然不同,但能量转换的原理是一模一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可能靠自体生热达到这种程度?他腹腔丹田位置的温度读数,比蒸汽锅炉要高不知多少!这不是妖兽是什么?”
乙兴奋地插嘴:“对对对!妖兽的特徵就是肌肉发热,超速燃烧气血转化为爆发力!这小子绝对……”
“不对!”
丙急了,尖声道:“位置完全不同!妖兽的发热核心在肌肉群组,而他的能量爆发点,是从腹腔丹田处辐射开来的!这能一样吗?!”
“老夫说他是妖兽他就是妖兽!”
“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
“桀桀桀,你们別吵了,先割块肉尝尝再说!”
三人越吵越激烈,各不相让。
最后,他们各自从腰间掏出一个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疯狂拨动算珠,进行起推算。
算著算著,爭吵声变成了互相指责;
指责著指责著,甲老头和乙女子竟然直接动起手来,一脚踹翻了中间的桌子,乒桌球乓砸碎了好几个玻璃仪器。
很快,丙也加入了战斗,拿爪子在甲老头脸上挠了起来,接著,乙女子又与丙撕打在一起……
百里靖躺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著。
看了半晌,他终於忍不住,虚弱地开口喊了一句:
“我说……三位大师……你们还救人不救人了?”
他声音很小,也没什么力气,但那三人却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著他。
沉默片刻后,甲老头放下算盘,走到铁床边,俯下身子,语气竟然有些沉重:
“小兄弟,实不相瞒,你身上这毛病……咱仨,治不了。”
百里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啊?!治不了?!你们不是很牛逼的大师吗?合著你们把我折腾到这海上来,就是要告诉我没救了?!”
乙女子也凑了过来,搓著手,语气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兴奋:
“是啊是啊,小哥,你晓得不?你这腹腔丹田的位置,存在著一个自体发热核心!这情况,全天下都从未曾记载过类似案例!”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
“经过我们仨的初步推演与实测,你这个核心的瞬时能量输出功率,远超当前大景朝任何一个已知蒸汽气炉的最高標准!那些大宗门与军队里的高级气炉,功率连你这一半都不到!”
甲老头接过话头,沉声道:
“你这个核心,拥有一种同化兼容性,它能够通过你进食的方式,吸纳並燃烧几乎一切有机物质作为燃料,並將其在极短时间內转化为高压蒸汽能量,反哺给你的体表组织与骨骼,让你身体各项机能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
“同样,我们也发现了,你的皮肤、肌肉以及骨骼,都拥有对这种高温高压能量的卓越耐受性,这让你拥有了极强的抗击打能力、自愈修復能力以及远超常人的爆发机动能力。”
“並且,你还能像一台蒸汽机一样,通过毛孔向外自由排放废汽,以缓解內部压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个人肉蒸汽机。”
百里靖听著一堆云里雾里的术语,脑子里嗡嗡作响,但还是强撑著问道:“那……那你们为啥说没救了?”
“可惜就可惜在这儿了,小哥。”
丙嘆了口气,兰花指轻轻点了一下百里靖的肚皮:
“你的內部臟器,对这股能量的耐受力,目前来看……极差,具体原因,我们仨暂时还没摸透。”
“你的五臟六腑本身就在承担一部分为丹田核心提供转化燃料和能量输出的工作,同时它们又要作为容器去承受新生能量对身体的衝击,这等工作负荷,远大於你体表组织和骨骼所能承受的程度。”
乙女子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兴奋了:
“所以,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办法能控制这种能量的输出阀门!你丹田核心產生的高压蒸汽能量,只能毫无秩序地向周围臟器进行无序扩散、疯狂灼烧!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缓解和疏导,你的內臟就会从內部开始彻底衰竭,然后……你就被自己的能量,从里到外,活活烧熟啦!桀桀桀!”
甲老头双手一摊:
“所以,综合以上结论,你没救了,趁著还能说话,要不你签个契约,让咱们把你解剖了,好好研究研究?”
“不行!!”
百里靖原本被烧得迷迷糊糊,但一听“解剖”二字,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瞪大了眼睛。
三个黑衣机械师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惋惜。
甲老头耸耸肩:“那就真没辙了,老夫只能尽力调配几副镇痛安神的药,让你在最后这段时光里,走得……轻鬆一点。”
“不是……”
百里靖急了,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被铁链死死锁住,嘶哑著嗓子吼道:“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又是蒸汽大车又是滑翔翼又是海船地把我折腾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等死吧?”
丙惋惜地嘆了口气,颇为遗憾地看著百里的胸膛:
“小哥,咱也不想的,说实在的,我还是很希望能亲手剖开你的肚皮,好好摸摸你的內臟结构的……但没办法呀。你这气血体质与蒸汽气炉不兼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在你体內叠加一个外部机械热源,只会加速你的腑臟衰竭,那是饮鴆止渴,死得更快。”
百里靖彻底懵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
真的……没救了吗?
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从黑水堂的围杀里打出来,从仓库赌斗中活过来,结果……到头来,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要被自己给活活烧死?
这他娘的,太窝囊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时,甲、乙两人已经將一根导能管道,小心翼翼地插进百里靖丹田位置,看样子,是要替他导出部分积聚的能量,用以缓解痛苦时。
那股灼热感又有了些消退,这让百里靖头脑稍微清明了些许。
那三个机械师刚刚说过的话,开始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腹腔丹田位置,存在一个自体生成的未知能量核心……”
“这个核心的瞬时能量输出功率,远超任何一个蒸汽气炉……”
“能够通过进食,吸纳並燃烧一切有机物质作为燃料……”
“它只能无序地向周围臟器扩散能量……”
“你没救了,等死吧……”
百里靖猛地闭上了眼睛。
绝望中,前世的某些记忆片段,开始在脑海深处疯狂闪回。
他前世是个给老板开车的助理兼司机,作为一个专业司机,对於汽车的基础机械运作原理,多少肯定是懂一些的。
既然,自己体內这个核心,就像一台失控的高压蒸汽发动机……
那么,这种情况下,处置手段应该是什么?
百里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而轻微,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导入……压缩……再释放……它不需要自己產生热量,而是……把多余的能量,定向压缩……存储起来……”
他这话说得很小声,仿佛只是在跟自己囈语。
然而,房间里三个正准备给他安乐死的机械大师,却同时猛地僵住了。
乙女子率先反应过来,眼神中爆发出了一股刺人的精光!
她一个箭步衝到铁床边,死死盯著百里靖的眼睛,颤抖道:
“你刚刚,说什么?!把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