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出几十米,陈大勇转身钻进旁边胡同。
再出来时,头上多了顶旧草帽,身上黄褂子也翻了个面。
他隔著半条街,悄悄跟了上去。
巫女走在前头,两个日本兵一左一右。
陈天佑夹在中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脱身。
动手肯定不行。
大白天,街上全是人。
附近又靠近宪兵队,打死两个日本兵,整条五四大街都得被封。
跑也不好跑。
他跑了,包子铺跟姐姐一家怎么办?
得找个人顶上。
可这年月,去哪儿找一个皮实耐用,还不怕这个疯女人折腾的人?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
日头慢慢升起来,石板路已经开始冒热气。
路边有卖凉茶的摊子,也有摆摊算命的。
其中一个算命摊很简陋。
一块灰布铺在地上,上头画著八卦。
旁边插根竹竿,掛著“铁口直断”四个字。
摊主穿著半旧道袍,头戴一顶瓜皮帽,鼻樑上架著圆墨镜。
正是朱亮。
他奉老周命令,过来打探昨晚日侨区发生什么事。
这身打扮,也是跟张半仙学的。
往街边一坐,既能听人閒聊,又不容易让鬼子怀疑。
朱亮正摇头晃脑给一个妇人看手相,余光忽然瞥见陈天佑。
四目相对。
朱亮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这卖包子的眼神不对。
亮得跟黄鼠狼看见鸡一样。
只要看见这小子,任务不任务的已经不重要,先走再说。
“大姐,你这手相富贵,往后至少能活九十九...”
朱亮话说一半,收起摊布就想跑。
“等一下!”
陈天佑扯著嗓子喊住他,脸上已经堆满惊喜。
“巫女小姐,我想起来了!”
“老神仙说过,纯阳之体一辈子只能真正窥探一次天命。我的纯阳之体已经没了,今天再试也没用。”
巫女脚步停下,眉头紧皱。
“只能一次?”
“对!”
陈天佑指向朱亮,“不过那位先生也是纯阳之体,而且会道术!”
“您想窥探天机,找他最合適。”
这不叫害人。
八路不是想打探日侨区的情报吗?
光在外头听能听见什么?
进去看才清楚。
自己这是帮忙。
天大的忙。
朱亮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陈天佑抬手指向自己。
他连摊布都不要,转身就跑。
才跑出两步,两个日本兵已经追上去,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先生,请留步!”
一句“先生,请留步”,朱亮差点原地去世。
他前脚才从接头点出来,摆摊不到一分钟,后脚就被鬼子兵堵住。
这要说不是哪里暴露了,他自己都不信。
尤其面前这个日本女人,对他还客气得不像话。
先鞠躬,再喊先生,脸上甚至带著笑。
鬼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越客气,事情越大。
朱亮强压住拔腿就跑的衝动,挤出一个算命先生该有的高深笑容。
“几位找贫道有事?”
巫女上下打量他。
半旧道袍,圆墨镜,八卦摊布,再配上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
確实像华夏修行之人。
最重要的是,陈天佑亲口说此人也是纯阳之体。
看这个造型应该不假。
巫女眼神越来越亮,朝朱亮再次躬身。
“先生可是纯阳之体?”巫女感觉自己还是要试探著问道。
“纯阳之体?”朱亮满脸问號,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修道之人,很多都不娶媳妇的,这是在问贫道的业务能力,一般不娶妻的显得更正规:“贫道自然是纯阳之体...”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巫女激动了,一脚踹开挡在身边的陈天佑:“去去去,別挡住我跟先生说话...”
臥槽无情,上次可不是这样,不是那时候了是吧?被如此无情对待,陈天佑难过的要死。
陈天佑被踹开后,巫女满脸热情:“先生,我想请您去家中喝茶,探討天命之术。”
“那个,这位女施主,有话可以在这里问就行,贫道都能给你解答,没必要那么客气...”
“还请先生跟我回家...”巫女弯腰,极为可气。
“那个,不是贫道不愿意去,实在是,喂喂喂,你们干嘛...”
不等朱亮將话说完,只见巫女打了个手势两个日本兵直接將人架起就往日侨区拖。
“先生,天命之事不能耽搁。”
“臥槽!我不去,救命啊...完了,完了...”
朱亮感觉自己八路的身份应该是被发现了。
接下来等著自己的可能是无边的酷刑。
临走前,他回头死死盯著陈天佑。
那眼神只有一个意思。
你个扫把星,遇见你,算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只是陈天佑看他的眼神却是不一样。
笑眯眯的,很贱...
“呼...总算逃过一劫,我那点存货,是给巧巧的,可不能在巫女这里白白浪费...”
算命的,替老子挡灾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明天请你吃包子...
巫女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陈天佑。
“陈先生,如果这位先生无法窥探天命,我还会再来找您。”
陈天佑脸上笑容一僵。
一行人很快走远。
朱亮夹在两个鬼子兵中间,回头看了三次。
每回看过来,眼中怨气都重一分。
陈天佑权当没看见。
他弯腰捡起朱亮没来得及收走的竹竿,上面还掛著“铁口直断”四个字。
这东西不能乱丟。
毕竟是人家算命先生吃饭的傢伙事。
就在陈天佑要回包子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呵斥声响起。
“你站住。”
陈天佑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陈大勇戴著破草帽,黑著脸从胡同口走出来。
那张脸,比刚才朱亮还难看。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能看见你把自己人往鬼子窝里送?”
陈大勇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跟那个算命的有仇?”
“没仇。”
“没仇你害他?”
“谁害他了?有天大的福气等著他呢!”
陈大勇气得想踹他。
朱亮一大早过来打探日侨区消息,情报还没打听到,人先让巫女绑走了。
真要落进特高课手里,他们整个联络点都有危险。
“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
“知道,鬼子巫女。”
“知道你还把人推过去?”
陈天佑左右看看,街上行人渐多,不適合说这些。
他拽著陈大勇进了旁边窄胡同。
胡同里堆著几只破箩筐,墙根还有昨夜倒下的煤渣。太阳没照进来,倒比街面凉快些。
“你知道那个日本女人,来抓我是想干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