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祁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善地说:“瀟瀟,不用紧张,咱们就是隨便走走。”
孟瀟瀟和后座的二人对上那道平静的目光,后脖颈的发紧感忽然就鬆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身体状態已经从“放鬆”切换到了“备战”。
中巴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村口的那几棵大槐树越来越近,树下的阴凉里,坐著两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看见一辆车开进来,都好奇地抬起头张望。
“老黄,就在村口停吧。”诸葛祁说。
老黄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槐树旁边的空地上。
诸葛祁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把行政夹克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繫上了,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金丝眼镜的镜片,重新戴上。
这几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走吧,同志们,咱们下车看看。”他说著,率先往车门走去。
小李赶紧站起来跟上,马宏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车厢里的空间对他来说有点逼仄,他弯著腰走了几步才直起身。
江白推了推眼镜,最后一个起身,顺手把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塞进了裤兜里。
六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的槐树下。
两个择菜的老太太看著这群从车上下来的陌生人,眼里带著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放下手里的菜,用浓重的地方口音问道:“你们找谁啊?”
诸葛祁迈步走上前,脸上掛著那种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的温和笑容,微微弯下腰,语气亲切:“大妈,您好啊,我们是城里下来的,做农村调研的,正好路过咱们村子,想跟咱村的老乡们聊聊天,了解一下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透著真诚。
再加上他那身行政夹克和金丝眼镜的斯文模样,老太太立刻就放下了戒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哦,调研的,那是干部啊!干部好啊,你们辛苦了,大老远跑过来。”老太太热情地站起来,“你要找谁聊天啊?村里这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
“没关係,就跟老乡们隨便聊聊。”诸葛祁笑著说。
两人就这么隨意地聊了起来。
大妈的耳朵不好使,但是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她却听得尤其的清楚。
诸葛祁一边聊著,往村子里看了看,目光在几栋房子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村子靠后位置的一户人家上。
那户人家的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红砖墙,灰瓦顶,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门口还堆著几捆柴火。
“王大妈,那户人家有人住吗?”诸葛祁指著那栋房子问。
王大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说:“有啊,那是老陈家的房子,老陈头一个人住,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诸葛祁点了点头,“他一个人住,生活上肯定有不少困难。”
王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嘟囔了一句:“你们小心点,那老头脾气不好,上次有人去他家门口晃悠,他拿著扫帚把人赶出来了。”
诸葛祁笑著道了谢,然后率先往那栋房子走去。
小李紧跟在他身后,马宏和江白分列左右,孟瀟瀟跟在最后面,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司机老黄留在车上,他的职责是看好车,不参与任何行动,这也是多年的规矩。
沿著村里的土路走了大概三四分钟,拐了两个弯,那栋红砖灰瓦的房子就出现在了面前。
院子的门是虚掩著的,没有完全关上,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看起来確实不太打理的样子。
诸葛祁走到门前,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有人在家吗?”
院子里没有动静。
诸葛祁又敲了三下。
“陈大爷,我们是城里的调研组,想跟您了解一下生活情况,方便开个门吗?”
大约过了十几秒,院子里终於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像是拖著什么东西在走。
吱呀一声,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乾瘦的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两只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亮,看著门前这群人,眼神里写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干什么的?”老头的声音嘶哑难听。
诸葛祁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更热情了几分,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老头那只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陈大爷您好,我是市里派下来做农村调研工作的,今天正好路过咱们村,就想著过来看看,了解一下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诸葛祁握得很紧,他没抽动。
“我没困难,你们走吧。”老头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话。
“欸,陈大爷,您別著急赶我们走嘛。”诸葛祁依旧握著他的手不放,语气亲切得不行。
后面的马宏也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心说科长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只有江白注意到,诸葛祁在跟老头说话的时候,那只握著老头的手始终没有鬆开,而且握的角度很微妙,似乎在通过接触感知著什么。
老头又试著抽了抽手,还是没抽动,语气更不耐烦了:“我说了不需要,你们赶紧走!”
“陈大爷,您別激动。”诸葛祁的笑容终於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用心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嘴角还是弯著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热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鬆开了老头的手。
然后不紧不慢地后退了一步,抬手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拉家常似的轻鬆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你们这些全性妖人,看样子躲藏的本事也不是那么到家啊。”
老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栋房子的屋顶上传来几声瓦片碎裂的脆响,三道身影如同惊鸟一般从窗户和屋顶同时破出,在空中划过几道残影,朝不同的方向疾射而去。
一个浑身裹在黑色劲装里的长髮女人,身姿妖嬈得不像话,落地的时候甚至还朝这边拋了个媚眼。
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戴著一副跟诸葛祁款式差不多的金丝眼镜,只是气质完全不同,透著一股阴冷。
还有一个个头最小的,看著像是初中生的少年,脸上戴著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隱隱泛著绿光。
三个人落在院外的土路上,呈品字形散开,跟诸葛祁他们拉开了距离。
而那个开门的乾瘦老头,身上的皮肤忽然开始龟裂,像是一层外壳被剥落一样,露出了里面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不算特別漂亮,但胜在青春逼人,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正是柳妍妍。
就在刚刚的接触之际,她不知道是中了对方的什么手段,已经完全调动不起炁,眼下只能束手就擒。
“你是怎么发现的?”柳妍妍撤去了偽装,声音也从嘶哑的老头变成了年轻女孩的清脆,只是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甘。
“原来是湘西柳家的后生,难怪这易形偽装的手段还算说得过去。”诸葛祁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不过还是那句话,细节决定成败啊。”
身后的马宏和孟瀟瀟不需要吩咐,已经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態,马宏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挡在小李的身前,两条手臂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横练功法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江白也已经摘下了眼镜装进了口袋里,右手伸进裤兜握住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身形微微前倾,像是一头隨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孟瀟瀟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脚下的泥土已经开始泛潮,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汽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隨后三人一同出手,逼退了原本想要直接逃走的那三人。
三人不得已只能重新聚在一起。
“没想到居然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遇到了公司的人,还真是不走运啊。”沈冲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怎么称呼?”
“诸葛祁。”诸葛祁看著沈冲,忽然笑了,“几位全性的朋友既然凑巧都在,那不如行个方便,跟我回去做个登记,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工作。”
“我们公司的原则是人不搞事,我不搞人,就算是全性之中,只要你们老实交代,组织上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不会为难你们的。”
“不过,几位的身份,恐怕应该乾净不到哪里去吧,那就比较难办了。”
“四张狂到了两位,还真是走运。”
土路上安静了一秒。
夏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妖妖嬈嬈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听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这人说话怎么一本正经的,笑死我了。”
吕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口罩上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诸葛祁。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比后面那三个杀气腾腾的人加起来都要危险。
沈冲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没笑。
他跟夏禾不同,他做事向来谨慎,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拆穿柳妍妍偽装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公司的是吧。”沈冲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我们是谁,还敢一个人带著几个手下就来堵我们?”
“还不够吗?”诸葛祁环视了一圈围在四周的几个全性妖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就是这一步,土路上的碎石子和尘土忽然以他脚掌落地的位置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无声地排开,地面上一圈若隱若现的光纹一闪而逝。
那光纹的轮廓,分明是一座奇门局。
沈冲瞳孔骤缩。
“马宏,江白,瀟瀟,动手。”诸葛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院子里响起,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要活的。”
“得嘞!”马宏咧嘴一笑,两条手臂上的金光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目標,正是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