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伺候的一个內侍不小心打翻了一壶热酒,酒液泼洒在地毯上,溅到了坐在前排的三公之一,太尉周景的袍角上。
周景本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但御前的掌事太监王公公当场就黑了脸。
打翻酒壶的那个內侍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王公公压著怒气处理了现场,让人赶紧换地毯、给太尉赔礼,然后宣布先上一道新菜压压场子。
按流程,下一道菜是炙羊肉,应该由伙房提前备好,传菜的人按顺序端上去。
可偏偏这个时候,传菜的顺序出了岔子。
负责传菜的內侍慌乱之中端错了菜,把应该上给东侧武將席的鹿肉羹端到了西侧文官席上,而文官席上的炙羊肉还没上,等於让文官们干坐著看武將那边大快朵颐。
文官之首、太傅孔衍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虽然没当场发作,但那双眼睛里的不满,谁看了都心头髮凉。
传菜的管事嚇得脸都白了,一边派人重新安排,一边让人赶紧把炙羊肉补上去。
可伙房那边也乱成了一锅粥,孙大厨被催得满头大汗,灶上的火候乱了,炙羊肉的火候过了,肉烤老了,端上去的口感差了一大截。
太傅孔衍吃了一口,直接把筷子搁下了。
虽然宴会最终还是圆满结束,但宴后的问责是跑不了的。
王公公第二天一早就把內务府总管叫了过去,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时辰。
总管回来之后又把各房管事叫过来骂了一顿,一层一层骂下来,骂到最后,所有的怒火都落到了最底层的杂役房头上。
“查!到底是谁乱了传菜的次序?”刘管事在杂役房里拍著桌子,脸色铁青,“这个黑锅我们杂役房背不起,必须把人找出来!”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吭声。
负责传菜的几个杂役更是腿肚子直打颤。
就在这时,赵高站了出来。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本茶水房的记录册,走到刘管事面前,不紧不慢地翻开一页,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说:“刘公公,昨晚御前打翻酒壶的时间,按我茶水房的记录推算,大约是在戌时一刻前后。”
“而传菜顺序出错的节点,应该是在戌时二刻左右,这中间有一刻钟的时间差。”
“打翻酒壶到传菜出错,中间隔了好几道菜,说明並不是慌乱直接导致的,而是有人在换菜的时候拿错了单子。”
他顿了顿,翻到册子的另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记著昨晚各宫娘娘点的茶水品种和送茶时间。
“我昨晚在茶水房记录时注意到,戌时前后,有几位娘娘身边的宫女来取过茶。”
“其中一位走得匆忙,差点撞上从伙房出来的传菜內侍,我推测,混乱可能就发生在那个节点。”
“但具体是谁的责任,是传菜的人拿错了还是伙房备菜的人標错了,需要两边对一下当时的菜单才能確认。”
一番话说完,整个杂役房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赵高,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昨晚那么混乱的场面,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赶工,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茶水房里把时间节点和人员动线全都记下来了?
刘管事看著赵高,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昨晚就记下来了?”
“职责所在。”赵高垂下眼帘,“不敢懈怠。”
刘管事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上面的记录详细到什么程度?
每一道茶点对应的宫室、取茶人的姓名、取茶时间精確到刻、连送茶人来回花了多长时间都备註了。
这不是一个杂役该有的本事,这分明是一个做了十年文书的老吏才有的功夫。
当天下午,刘管事带著赵高的册子去见了內务府总管。
总管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谁记的?”
刘管事说是杂役房新来的一个小子,姓赵。
总管又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往桌上一拍:“这个人,明天调来我这边,给我当文书。”
消息传回杂役房的时候,整个通铺都炸了。
入宫不到一个月,从杂役直接调进內务府总管的书房当文书,这是什么概念?
寻常杂役在宫里混个三五年都未必能混到总管跟前伺候,这小子一个月就上去了。
而且他不是靠关係、不是靠溜须拍马,是靠一本实打实的记录册,硬生生把自己抬上去的。
当天晚上,通铺房的角落里,气氛格外微妙。
魏忠贤第一个开口,语气半是服气半是不服:“赵老兄,一个月。你是真行。”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比平时浅了几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高力士坐在铺位上,手里不紧不慢地叠著一件粗布短褐,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目光平和,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赵兄这一手,我佩服,抓住了机会,也做足了准备,换成是我,昨晚那种情况,未必能把时间线和人员动线记得那么清楚。”
赵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运气好而已,茶水房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伙房和传菜通道的交叉口,顺手记了。”
“顺手?”魏忠贤乐了,“赵老兄,你就別谦虚了,御前打翻酒壶到宴会结束,中间少说一个多时辰,你坐在茶水房里,一边记录各宫娘娘的茶点,一边还能观察伙房和传菜通道的动线,还能把时间节点全部对上,你跟我说这是顺手?你赵高有几只手?”
赵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郑和盘腿坐在最边上的铺位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往往藏著更深的思虑。
“愿赌服输。”郑和终於开口了,声音沉稳如常,“咱们那天晚上打了赌,看谁先离开这间通铺房,赵兄一个月就调进了总管书房,这个赌,我认输。”
“我也认输。”高力士笑了笑,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枕头边,“不过赵兄,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
“你在茶水房记录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还是当时只是尽本分,事后才顺势而为?”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
算好了,说明赵高的心机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
尽本分顺势而为,说明他的直觉和应变能力超乎常人。
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让人对他的评估再上一个台阶。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都不是。”他说,“我只是在替主子铺第一块砖。”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通铺房里其他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四个人的对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魏忠贤最先打破沉默,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赵老兄,你这么一说,我们三个倒显得格局小了。”
“格局大小不重要。”赵高的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丝绸,“重要的是,现在有一个人进了总管书房,能接触到內务府的核心文书和人事调动,这意味著什么,几位比谁都清楚。”
郑和点了点头,目光如炬:“你进了总管书房,就等於我们在內务府有了第一双眼睛,接下来,该我们三个发力了。”
高力士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但坚定:“伙房那边的孙大厨已经开始信任我了。”
“伙房是宫里消息流动最快的地方之一,各宫的採买、各处的宴请、各家的口味偏好,都在伙房的閒谈里。”
“一个月,我应该能摸清楚后宫的食材供应链和人情往来网络。”
魏忠贤嘿嘿一笑:“那我就继续混我的江湖,杂役房这二十来號人,我已经拢了七八个了。”
“再给我一个月,我能把整间杂役房捏成一块铁板。”
他顿了顿,朝赵高挤了挤眼,“而且赵老兄你上去了,刘管事身边就空出了一个贴心人的位置,这个位置,我瞧著挺適合我的。”
四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但那沉默里已经有了默契的雏形,不是朋友之间的默契,而是棋手之间的默契。
他们彼此未必喜欢,甚至未必信任,但他们都知道,自己下的每一颗棋子,最终都是为了成全同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赵高收拾好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离开了通铺房。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魏忠贤翻了个身,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走了啊”,然后翻身继续睡。
高力士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铺位上繫鞋带。
他看著赵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雾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郑和站在院子里,已经劈完了第一批柴。
他看见赵高拎著行李走出来,停下手中的斧头,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高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然后赵高转身,沿著甬道朝內务府总管的值房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迴荡,不疾不徐,像是某种仪式的序曲。
在他身后,晨曦正一寸一寸地照亮这座庞大的宫城。
杂役房的院子里,郑和重新抡起了斧头,高力士系好了鞋带走向伙房,魏忠贤从被窝里爬起来,揉著眼睛开始张罗著安排今天的活计。
三个人的轨跡依然平凡无奇,但在赵高走出那扇门的这一刻,这场无声的棋局已经不再是开局了。
四颗暗棋,第一颗已经落入了棋盘的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