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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第一驛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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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接生
    身后那些紧闭的门闻声忽然都打开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走出来,在老人身后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恐惧、绝望和麻木的顺从。
    “官爷!”老人跪著,声音发抖,“不是小老儿不肯给,实在是没有了。”
    “上上个月白洛城的刘老爷每家征了五斗麦子的租,上个月安定县的差爷又来收了剿餉一斗,前几日威武堡的军爷每家又来收辽餉一斗...”
    “求求你们缓一缓吧!我们已经是三天只喝了一顿稀的。”
    他拉过一个小男孩,掀起衣裳。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地主,官府,军队,一拔又一拨如同篦子般梳过,老百姓还怎么活?
    而驛站要接待官员,朝廷的钱根本不够用,想要维持运转,也从周边的百姓身上收刮。
    因此这些村民一听他是银川驛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来盘剥的。
    唉,大明的百姓,如今已然如此水深火热了!
    林禾蹲下来,扶起老丈:“老人家,我不征粮,不收税,不强买强卖。我就是来买粮食,你们愿意就卖,不愿意我走。”
    老人抬起头,眼泪掛在脸上,目光从恐惧变成困惑:“官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老人慢慢站起来,村民们也跟著站起。
    “官爷,我们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您要不往北走十里,那里有个田家峁村,村子大,人多,那边兴许有人肯卖。”
    见此情景,林禾也不便再继问,正要告辞,人群后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汉子挤了过来,带著哭腔喊道:
    “郭老伯!咱村的母羊,就是留著產崽那只!从今早起不吃草,趴著不动,吐白沫,怕是不行了!”
    老人的脸白了。
    周围村民惊慌失措。
    一个妇人当场哭出声。
    “这可是咱村最后一只羊了。”
    老人的声音发抖,“各家各户的羊,交税的牵走了,换粮的卖掉了,全村人就指著它產崽换粮过冬。”
    “得去白洛城找兽医先生来才行啊!”有人喊道。
    “没钱哪里能请得动啊?”
    “大家都凑钱,有什么拿什么,这只母羊不能有事!”郭老伯大声道。
    闻言,村民们纷纷从家里翻出铜钱、碎银子、银耳环、银簪子。
    老人用破布包好,递给那汉子:“栓柱,跑快点,一定要把兽医先生请来。”
    栓柱接过布包贴身放好,转身要跑。
    “等等!”
    林禾的声音响起,“你们先別急去,我也许能治。”
    村民顿时安静了一瞬。
    老人犹豫:“官爷,小老儿没听错吧,您...您会治羊?”
    “在银川驛我治过马,羊比马小,道理也一样。”林禾肯定道。
    老人咬了咬牙:“您要是能治好,这些东西都是您的。小老儿再给您凑一袋麦子。”
    林禾没有看布包:“先看羊。”
    羊圈在村子最后面,靠土崖挖进去的窑洞。
    角落里臥著一只灰白色母羊,肚子很大,眼睛半闭,嘴角掛白沫,呼吸又浅又急。
    林禾蹲下看了一眼,回头说:“它不是生病,是马上要生了。”
    什么?
    一眾村民都愣住了,紧张的表情顿时放鬆不少。
    栓柱挠头:“要...要生了?可它不吃草还吐白沫...”
    “那是临產前的反应,人快生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
    林禾走进羊圈,把手按在母羊肚子上,里面有小羊在动,不止一只。
    母羊太瘦了,脊背的骨头隔著皮毛都能摸到。
    就在这时,母羊身体绷紧,肚子剧烈收缩,身下涌出液体,一只裹著胎衣的羊羔滑了出来。
    母羊转过头舔舐,羊羔动了一下,叫了一声。
    “是活的!”村民们低呼。
    但母羊的肚子又缩了一下,然后停了。
    一炷香过去,第二只迟迟不出来。
    母羊臥著喘息,肚子还鼓著大半。
    难產!
    母羊体力不足,消耗巨大。
    “它太瘦了。生了第一只,力气用完,后面的卡在里面。”
    林禾捲起袖子,用泉水洗手,把腰刀在灶火上烤了烤,“栓柱,去拿温水,不烫手就行,再找乾净的布撕成条。”
    栓柱转身就跑。
    林禾对另外一个还在发呆的村民说道:“你过来帮忙,按住羊的前半身,不管它怎么挣扎,按住!”
    另外一个汉看了看郭老伯,得到肯定点头后急忙蹲下,两只粗糙的大手按住母羊的肩膀。
    温水来了,布条也来了。
    林禾把手浸进温水,然后轻轻拨开母羊的尾巴,手指顺著產道探了进去。
    母羊挣扎了一下,汉子加力稳住。
    林禾碰到了羊羔的蹄子和鼻子——头朝外,胎位正,但卡住了。
    “帮我拉,力道要匀,跟著我的手劲走。”
    栓柱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林禾勾住羊羔的前蹄,另一只手托住头。“拉。”
    两人同时用力,很轻很慢。
    第二只羊羔落在乾草上。
    “还有!”
    第三只、第四只...第七只!
    每一只都比前一只更费力。
    母羊喘息越来越重,但眼睛始终睁著。
    第八只最小,拉出来时一动不动。
    林禾倒提起羊羔,轻轻拍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小羊羔蹬了一下腿,吐出一口黏液,发出一声细叫。
    活了!
    母羊转过头,舔舐身边的八只小羊羔。
    湿漉漉的身体在乾草上微微发抖。
    栓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按羊的汉子鬆开手,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老人站在羊圈门口,看著那八只小羊羔,看著林禾满手臂的血水,转身对著外面喊了一声:
    “生了八只!都是活的!”
    欢呼声炸开!
    妇人哭出了声,小男孩跳起来,几个汉子互相拍著肩膀。
    一个攥著扁担的汉子把扁担一扔,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
    老人走进羊圈,把林禾拉到水缸边,亲手舀水浇在他手臂上。
    “官爷...”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林禾甩了甩手上的水:“母羊身子虚,接下来几天餵麦麩拌温水加一点点盐,乾草要嫩的,圈里每天换乾草。”
    老人一字字记在心里,拉著林禾往自家屋里走。
    一个汉子递上了那个布包和一小袋麦子。
    “官爷,您请收下!”
    林禾只拎起麦子:“麦子先我收下!钱和首饰还给他们...”
    老人一脸惊诧看了他好一会,才把布包收起来,朝林禾深深作了一个揖:
    “官爷,小老儿郭守田。这村子叫郭家庄,十几户都姓郭。”
    “您救的不是一只羊,是我们全村的命!”
    “您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郭家庄的,儘管吩咐。”
    林禾等的就是这句话:“郭老伯,还真有件事需要你们搭把手!”
    “火路墩的院墙塌了豁口,房子破损,我一个人修不过来,村里有没有閒劳力帮忙?我可以出工钱!”
    郭守田连连摆手:“哪里还能要您的工钱!能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您稍候...”
    他转身走出门,扯开嗓子喊:“栓柱!大有!石头!狗剩!满仓!”
    五个汉子站了出来。
    “你们五个,跟官爷去一趟火路墩。帮官爷把院墙修好,房子拾掇利索,不许偷懒!”
    五人当即应了,跑回去家里去拿锄头、夯锤。
    林禾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郭老伯,你们这离高柏山不远,那边流民的情况,你知道些不?”
    郭守田脸色微变,压低声音:
    “官爷,那边好不太平,流民越来越多,少说上千人,聚在山坳里。”
    “前几天一伙人把田家峁一户人家抢了,粮食全抢走。您在火路墩,夜里一定要把门顶死。”
    林禾点头:“多谢郭老伯。”
    他扛著麦子,带著五个扛工具的村民,踏上回火路墩的路。
    走了大约三里地,转过一道土梁,林禾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只见火路墩方向的上空,升起一股浓烟,翻涌著冲向天空。
    不好!
    林禾心头一紧,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