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日子过得飞快。
寒冬彻底退去,遍地冰雪消融殆尽。
河畔垂柳抽出发嫩的新芽,枯黄的田埂间,点点新绿破土而出,悄悄铺满四野。
沛县百姓褪去厚重的冬袄,一身轻便布衣,扛著锄头走入田间。
现在,宋也已经摸清沛县的地利。
境內河流纵横、水网密布,野生鱼虾资源极多。
往年百姓只懂农忙之余偶尔撒网捕鱼,只求够自家果腹,从没想过能藉此谋生致富。
“像捕鱼结网,编竹製篮,伐木烧炭啊,这几样活计,咱们沛县都能做。”
“你们回去转告乡里百姓,农閒时节別虚度光阴、蹲坐晒阳。动手便能换钱,积少成多,家里的日子就能慢慢宽裕起来。”
政令传至乡野,眾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满心异动、跃跃欲试,有人持观望態度、迟迟不前,也有性子乾脆的百姓,当即动手忙活起来。
王伯是沛县第一个响应的人。
他年少时常下河捕鱼,如今年岁渐长,早已甚少下水。
听闻宋县令的话,当即翻出家中那张缝补多次、老旧不堪的渔网,唤上两个儿子,趁著春日水凉、鱼虾肥嫩,早早下河试水。
首日便收穫满满一网,大小鱼虾活蹦乱跳,银鳞在春日暖阳下闪闪发亮。
父子几人將渔获挑至集市,不到半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王伯笑得眉眼舒展,满心感慨:“还是宋大人看得长远!这满河的鱼虾摆在眼前,往年我们竟只知解馋,从没想过能换钱度日,真是白白浪费了好光景。”
有了王伯这个活例子,百姓们彻底打消疑虑,纷纷跟风做起副业。
沛县山间河畔竹林繁茂,不少妇人、匠人就地取材,劈竹篾、编竹器,巧手翻飞间,一个个规整结实的竹篮、竹筐便成型了,轻便耐用,极受欢迎。
年轻力壮的汉子则入山伐木,选取杂木烧制木炭,封窑数日。
待开窑之时,块块木炭乌黑紧实、耐烧无烟,深受城中百姓与商户青睞。
短短时日,沛县集市愈发热闹繁盛。
卖鲜鱼、售竹器、摆木炭、卖山野菜的摊贩挨挨挤挤,沿街吆喝声、议价声此起彼伏。
宋也时常换上常服,独自逛市集,像寻常百姓一般驻足挑选、隨口问价,体察民生百態。
不少摊主认出她,总想送些货品聊表心意,尽数被她婉拒。
一日,卖鱼的年轻后生见她执意付钱,急得满脸通红:“大人!若非您为我们谋划生计,我们哪有这份营生?送您两条鱼而已,算不得什么!”
捕鱼、编篮、烧炭虽能增收,但宋也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消耗现有资源的营生,难以长久。
河里的鱼虾总量有限,若是年年过度捕捞,终有枯竭之日,不过是坐吃山空。
想要日子长久向好,就得固本培元。
想到这,她当即叫来萧何。
“萧何,县廷公帐之上,现存余钱尚有多少?”
萧何翻看帐目,细细报出数额。
存银虽然不算丰厚,却足够支撑一桩小事。
“大人是想养鱼生鱼,生生不息?”
“当然,取之有时,用之有道。不能只一味向自然索取,更要懂得培育滋养、留存根基。”
“过日子亦是如此,不能只顾眼前朝夕,要一年更比一年好。”
萧何拱手领命,转身即刻著手安排。
数日之后,一篓篓鲜活鱼苗运抵沛县,尽数投入各处河汊。
密密麻麻的小鱼苗入水即散,顺著流水游向深水草丛,转瞬便消失不见。
王伯蹲在河边看了许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宋也,满心疑惑:“大人,这小小的鱼苗,当真能长成大鱼?”
“当然可以。”
王伯虽依旧半信半疑,却不再多言。
如今的沛县百姓,早已习惯性信服宋大人。
只要是她定下的事,便定然错不了。
春日河风徐徐拂来,裹挟著水草的清新与泥土的温润气息。
宋也抬目远眺,河畔杨柳尽绿,归燕掠水翻飞,田间麦苗青翠连片,满目生机盎然。
日子便是如此,缓缓流淌、步步向好。
日復一日,岁岁更迭。
宋也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转身返程。
身后河水潺潺东流,暖阳洒落河面,碎金点点、波光粼粼,映照著这片愈发兴旺的沛县土地,岁岁新生,步步向荣。
—
夏天一到,沛县的田间地头就热闹起来了。
去年秋收的成果摆在那里,增產的数字实实在在,没有人再怀疑粪肥管不管用。
王伯家的地成了活招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参观,看完回去就跟著干。
到了夏天,全城的百姓几乎都学会了沤粪、深翻、泡种,一样不落,做得比宋也教的还细致。
“宋大人说了,粪肥要沤够日子,不能图快!”
“对,还得翻均匀,不能一堆多一堆少。”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百姓边干活边议论的声音。
这股风不仅吹遍了沛县,还吹到了外面。
邻县的百姓听说沛县有增產的法子,偷偷跑来打听,回去照著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泗水郡都知道了。
沛县有个宋县令,会种地。
新任的泗水郡守叫李由,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之人,蒙毅亲自挑的能吏。
他到任后一直关注著沛县的情况,起初只当是宋也能干,后来发现沛县的增產法子简单易行,成本极低,完全可以推广到整个泗水郡。
思来想去,决定亲自跑一趟。
“大人,郡守来了!人已经到门口了!”
宋也放下竹简,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李由是个实在人,没有赵康那套虚头巴脑的排场,只带了一个隨从,穿著便服,看著像下乡巡查的普通官吏。
“冒昧来访,只为请教一事。”
“郡守请讲。”
“沛县的粪肥之法,当真能增產?”
“当真。” 宋也点头,“去年秋收的文书,郡守应该看过了。”
李由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追问:“此法甚好,我想在泗水全郡推广,只是不知宋县令是从何处学来?可有典籍记载?”
宋也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在山区学来的。
“从前故乡的人便是这般做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郡守若有兴趣,我可以让萧何把具体的法子写出来,交给各乡各里照著做就行。”
李由听出了她话里的迴避,但没有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便深究,只要法子管用就行。
“如此便多谢了。” 李由再次拱手,顿了顿,又道,“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理当上报陛下推广全国,宋县令可介意?”
“郡守请便。” 宋也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在想:上报就上报吧,又不是没报过。
李由见她不反对,又聊了几句农事,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也一眼。
“宋县令,我上任之前,蒙大人曾特意叮嘱,说沛县有一个好官,让我多加留意。”
宋也愣了一下。
蒙毅?
“郡守过誉了,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李由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马车驶出沛县城门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田地里,百姓们弯腰劳作,绿油油的庄稼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