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连连摆手圆场:“刘亭长莫要再打趣了!”说罢,额间薄汗未消,说不清是碍於窘迫,还是盘算被人戳中而心虚。
刘季咧嘴笑道:“吕公您是有所不知,我们宋大人样样出眾,唯独一桩事悬著,那就是今年二十至今尚未婚配。”
“堂堂一县之长,身旁连个照料起居的人都没有,日日独守县廷,冷饭旧衣將就度日,我瞧著都替她心疼!”
说罢,还抬手抚著心口,模样煞是真诚。
堂內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吕公持杯的动作倏然一顿,眼底当即掠过一抹光亮,好似无意觅得稀世珍宝。
二十年纪,孤身未娶,实在再合適不过。
屏风之后,吕雉的心尖亦轻轻一颤。
此刻得知宋公子尚未婚配,一片平静的心湖竟似被清风拂过,漾开圈圈涟漪。
这边,刘季还在大力夸讚领导,从勤政爱民、清廉自持,到治政之才、农耕本事,事无巨细一一细数。
吕公听得频频頷首,神色愈发满意,已经开始思考婚嫁聘礼诸事。
而置身热闹中心的宋也,对周遭话语全然左耳进、右耳出,看似举杯应酬,思绪却早已飘远。
这场宴席,她本来是打定主意不来的。
可萧何他们走后,“吕公” 二字便始终在心头縈绕,莫名觉得好耳熟。
静坐回想,零碎的记忆层层拼接。
汉高祖刘邦的髮妻,史上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吕雉,其父,正是这位迁居沛县的吕公。
而吕公慧眼识婿、宴席相面嫁女的典故,正是发生在沛县的这段往事。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散漫隨性的小小亭长,以后会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巔,开创一代王朝?
至於刘季口中的婚配之事,她只当是玩笑,並未放在心上。
这时刘季话音再起,热心地攛掇:“故而吕公若有相宜人选,可得多多为我们宋大人留心一二啊!”
宋也神色不变,依旧维持著得体的笑容。
眼下的刘季,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吕公视作乘龙快婿。
谈及吕雉,宋也心底始终怀著几分別样的欣赏。
后世世人说起她,大多张口便冠以 “毒妇” 之名,言其心性狠辣、手段阴毒。
宋也从不否认史书所载的种种过往,人彘酷刑骇人听闻,诛杀彭越、韩信等开国功臣毫不手软,临朝称制十余载,行事果决凌厉,的確异於常人。
但她看人,向来不愿意盯著片面的定论。
识人当观全貌。
想当初吕雉嫁给刘邦的时候,刘邦只是个小小的亭长,年纪不小,家里还穷,身边更是带著一个私生子。
一个女人嫁过去就是操持家务、下地干活,里外一个人扛著。
刘邦整天在外游荡,从不管家里。
后来打仗,吕雉还和刘太公一起被敌人抓去当人质,在敌营熬了两三年,天天都在生死边缘打转。
换成別人,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可这个女人却是熬了过来。
宋也明白,让吕雉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是命运,是时势,是一次次被推入绝境后的绝地反击。
如果一生安稳,对方或许就只是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
在宋也眼里,吕雉就像一本还没写完的书。
她清楚往后等待这个姑娘的全是坎坷,却无力、无意去干预命运的走向。
宋也收起思绪,抬眼便对上吕公莫名兴奋的眼神。
“......?”
嗯?
吕公连忙收回视线,低头举杯饮酒,装作若无其事。
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旁的刘季还在起鬨,凑到吕公耳边,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旁人听得一清二楚:“吕公,您瞧宋大人,样貌、才干、人品样样出眾,这样的人物,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吕公连连点头,心里激动不已,恨不得当场拿出纸笔定下婚约。
碍於满堂宾客在场,他只能按捺住心思,目光不住地打量宋也的相貌与举止,越看越满意,心里甚至默默擬好了三份嫁妆清单。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宋也浑身不自在,悄悄侧过身子问萧何:“我脸上是沾了什么吗?”
“大人当真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
萧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没什么。”
见对方这么欲言又止的样子,宋也隱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也没有再追问。
屏风之后,吕雉佇立许久,不由得心生几分笑意。
满座之人都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连同那刘亭长也在顺水推舟,唯独这宋县令身在局中,半点未曾察觉。
吕雉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手轻脚转身离去。
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
乔迁宴曲终人散,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
宋也起身朝吕公拱手道別:“吕公,今日叨扰多时,改日再来敘谈。”
萧何、曹参等人亦隨之起身。
刘季喝得最多,晃晃悠悠被人架著往外走,嘴里还嘟囔:“吕公,改日再喝啊!”
吕公立在门前,含笑逐一送客,面上礼数周全,心底却仍掛著席间未尽的思绪。
待到最后一个客人消失在巷尾,他转身步入正堂,正要往后院走去,一名僕从捧著木盒匆匆上前。
“老爷,这是宋大人登门时所送的贺礼。方才忙乱,忘了呈给您过目。”
吕公接过木盒,掀开盒盖。
里面先是几匹绢帛,是寻常待客的贺礼,並无特別。
绢帛之下,整整齐齐叠著厚厚一摞竹简,足有三四层,被麻绳綑扎得十分牢靠。
他伸手取出竹简,解开绳结,展开首卷,目光当即凝住。
竟是书卷,且数量足足有数套,堆叠起来將近半尺高。
內容涉猎极广,既有《诗经》、《尚书》选篇,也有记述四方山川风物、民间百態的杂记,还收录了浅显实用的医方、农书,以及讲述歷代人物軼事的故事集。
行文通俗,读来趣味盎然。
通篇字跡工整端秀,可见抄写时耗费了不少心力。
吕公接连翻看数卷,指尖微微发颤。
当下书本本就稀罕,並非朝廷禁令所致,而是受限於条件:竹简笨重,全靠人手誊写,耗时良久,寻常人家能拥有一两卷便视作珍宝。
宋也身为一县之令,竟能集齐这么多典籍,实在出人意料。
工具人·张某同志:“......”
目光落至最上方一卷,简片上贴著一方小小的籤条,上面写著:吕氏女公子雅鉴。
[世路艰难,唯书能给人底气。]
[偶得数卷,抄录相赠,聊作消遣,愿汝爱之。]
吕公捏著籤条,一时间有些风中凌乱。
难道宋大人也存有联姻之心?
吕公琢磨不透其中用意,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合上木盒,捧著物件往后院走去。
此时,吕雉还没睡,正坐在窗前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爹。”
“娥姁,你且看看这个。”吕公將木盒放到她面前,语气感慨,“这是宋大人送来的贺礼,特意指明是给你的。”
吕雉面露讶异,伸手打开木盒。
望见满满当当的竹简,不由怔住。
逐卷翻看,诗文、杂记、故事、方术应有尽有,皆是易懂又有趣的內容。
唯书能给人底气,始终久久停留。
吕雉自幼便喜爱读书,可书本得来不易。
父亲偶尔带回一两卷,她总会反覆诵读,直至烂熟於心。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一次性送她这么多书,更没有人说出这般戳中心事的话。
世上,怎会有人这般懂自己的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