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明月就再也没有提及过自己的过往,没有提及过她的家人。
李道玄跟清风一起,去县衙要回了明月父母的尸身,买了棺木墓地,做了个简单的超度仪式,然后便安葬了。
从始至终,明月都只是静静地陪著,一言不发。
李道玄知道,这个早慧的孩子心里什么都懂,自然而然的,那份痛苦也足以让一个孩子崩溃。
但她没有,她选择咽下这份痛苦,以一个勇敢坚强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活著,是所有生命体对生命本身最纯粹的追求和阐述。
只有活著,生命的存在才会有意义。
所以李道玄也並没有苦口婆心地去劝她安慰她,只是一如往常,每日辰时给两人讲课读书。
明月似乎就这么度过了这个坎。
但每天晚上,李道玄敏锐的五感还是能够清晰地听到明月躲在被窝里那压抑的哭声。
唉......
厉鬼事件后第八天,王举人带著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忽然登门拜访。
大约巳时正(九点准)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李道玄忽然抬头对清风道:
“清风,去沏壶新茶。”
清风不解,但还是乖乖去泡茶。
明月闻言默默起身,准备回房。
李道玄笑著道:
“不必避讳。”
明月点了点头,继续安静地坐在一旁,摸索著李道玄给她雕刻的一版《诗经》上几首诗。
等清风沏好茶出来刚把茶盘放下,便听到院门被敲响了。
清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先生早就料到有客至。
上前拉开了院门,清风脸上的和善笑意瞬间瓦解,转而换上了一副冰冷的神情。
“是你们?你们来做什么?”
清风冷冷问道。
王举人神色尷尬,抱拳拱手道:
“王某携犬子和小女特来拜谢李先生救命大恩。”
说罢,院內便响起李道玄的声音。
“清风,上门是客,不得无礼。”
“王举人,在下身体不便,就不起身相迎了,请进吧。”
清风这才侧过身,把几人让了进来。
在几人身后还跟著不少家丁,每人肩上都挑著一根担子,显然是来送礼的。
王举人走进院內,看见坐在轮椅上的李道玄,心中不免嘀咕道:
“这隱世高人行事作风就是不一样,明明那么强,竟然喜欢坐轮椅。”
他可记得那天在王家,李道玄追著那厉鬼打,速度快得几乎都看不清,那时候可完全看不出来李道玄是个残疾人。
所以王举人下意识地以为李道玄是喜欢这种调调。
李道玄看他的眼神便明白王举人的意思,不过也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指引他入座,然后问道:
“王举人登门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刚落座的王举人听到“指教”二字,只觉屁股像是沾了滚烫烙铁,猛地弹起身来,惶恐道:
“不敢当不敢当,在先生面前,哪里敢说指教二字?”
“王某今日携犬子和小女前来只为拜谢前几日先生对我王家的救命大恩。”
“原本当日便该登门谢恩,只是家中突遭横祸,死伤惨重,诸事繁杂,故此耽搁了几日,还请先生海涵。”
说罢,王举人回过头一手一个,拉著少男少女来到李道玄面前,严肃道:
“跪下。”
两个孩子闻言,二话不说,当即跪在李道玄面前。
王举人紧隨其后,也跪了下来。
李道玄见状並未阻止,救命大恩,自然担得起这一跪。
王举人叩首道:
“我王家上下十四口还能苟活,全仰仗李先生不计前嫌仗义出手,王清篤与犬子王扬名,小女王静姝,拜谢先生大恩。”
说罢,三人郑重叩首,连连三拜。
李道玄看了眼王清篤的儿子,心中忍不住惊讶道:『王阳明?应该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惊讶过后李道玄轻轻抬手道:
“好了,起来吧。”
王清篤站起身,下意识要去拍一拍膝盖上的灰尘,但却发现这座小院里本就一尘不染,简直比他那个有许多下人时常清扫的王宅还要乾净得多。
王清篤又是忍不住一番感慨。
隨后转头朝院外道:
“抬进来。”
话音刚落,七八个下人挑著扁担接连走进院內,一下子就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李道玄看了眼那些东西,又看了眼仍然跪在地上的王扬名和王静姝。
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王举走到那些箩筐前笑道:
“也不知道李先生喜欢一些什么东西,王某只好擅作主张,略备薄礼,希望先生不要嫌弃。”
说罢他抬了抬手,示意家丁掀开箩筐上的红布。
当红布掀开的那一瞬间,站在一旁的清风不由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道:
“好晃眼...”
那白花花的银锭、金灿灿的金元宝晃得清风头晕眼花。
除了金银这些黄白之物外,还有不少药材、书籍、文房四宝、古董摆件。
李道玄看著这些东西並无任何神色变化,只是淡淡问道:
“王举人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报恩吧?”
王举人闻言一怔,訕訕而笑道:
“果然逃不过先生法眼。”
“王某確实有个不情之请...”
李道玄看著依旧跪在地上的少男少女,笑道:
“王举人既是本县唯一的举人功名,想必是家学渊源,既如此,又何必捨近求远?”
听李道玄这么说,王举人忽然无奈一嘆。
“唉...先生有所不知,王某虽寒窗苦读十余载,终考得举人功名,可也正因为如此,才不愿让犬子走王某的老路。”
“读书...功名...呵,不谈也罢...”
他刚说完,跪在地上俯首的王扬名便直起身,对王举人道:
“爹,我愿读书,不愿习武,您就让孩儿继续读书吧。”
王举人闻言眼睛一瞪,怒道:
“混帐,读书有什么好?你看看你爹,满肚子圣贤书,到头来还不是沦落乡里,一事无成?”
“区区一只厉鬼,便差点要了我王家满门性命,罗师傅也因此惨死。”
“读书十余载最后一事无成,还不如专心习武,至少也能有自保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