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
青年缓缓走出阴影,双手拢在袖中,眉眼阴鷙:
“有意思。勾结妖魔,坑杀同袍……你胆子很大啊。”
陆鸣看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脸色微沉。
如今他身负重伤,又偏偏在这时撞上太平道的人,运气可真是背到了极点。
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只是冷冷地打量著对方,试探著开口:
“太平道道祝?尔等与妖魔狼狈为奸,如今却来血口喷人。若是想取我性命,儘管来便是……何必逞这口舌之力。”
阴鷙青年笑容不变,却是不紧不慢地踱著步子:
“看不出来,你变得如此机变了。”
陆鸣神色一怔……他认识我?
阴鷙青年在他身前数步外站定,笑容微微收敛,盯著他的眼睛:
“五百阴虎卫出征,如今尽皆丧命,唯有你一个逃了回来……你还说没有与妖魔勾结?”
陆鸣闻言,心中反而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我与妖魔在此廝杀过。
他直视对方,语气冷硬:
“你这妖道贼喊捉贼,我没空与你做口舌之爭。有种,便放马过来。”
阴鷙青年笑意缓缓收敛,直直盯著陆鸣。
两道目光在夜空中无声碰撞,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捲起细碎的尘土和枯叶。
事实上,阴鷙青年不过是感应到锁妖阵被激发至最终形態,意识到当年道主封印的妖魔即將出世,这才赶来查看。
路上恰巧瞥见一道金光掠过,便追踪至此。
他的確不知道方才那场惨烈廝杀的具体经过。
此刻所言,不过是想诈一诈陆鸣的底细。
不想他印象中的书呆子,如今脑子竟灵光了不少。
念罢,他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呵呵……开个玩笑罢了。再说了,你便是勾结了又如何?你与我等,本就是一体啊。”
陆鸣面无表情,显然不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阴鷙青年见状也不以为意,轻笑出声:
“怎么?你莫非忘记了……当初你娘亲重病垂死,是谁赐下符水將她治好?你被张玉衡处处针对,又是谁为你出的头?”
陆鸣闻言,脸色微变,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他穿越过来时,基本继承了原身的全部记忆。
唯独穿越前后那段时日的记忆始终模糊不清。
然而不知为何,他总是下意识地將那片空白忽略掉,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刻被对方点破,那些被压制许久的画面顿时在脑海中翻滚不休,无数破碎的片段翻涌上来。
强敌在侧,他硬生生將这些翻涌的记忆按下去,抬头看向对方,冷声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阴鷙青年笑意不减:“看来……请神符的效果,比想像中还要霸道。”
他话音未落,身子一晃,便已出现在陆鸣身前。
速度之快,几乎连残影都没留下。
陆鸣双眼骤缩……我未衍化出云龙天络时,速度远不及他。
他强行压下心中震惊,同时也確定了一件事:对方的修为亦在炼髓境。
只是观其气息之凝练雄浑,却是比石磊强了不知多少。
他全力运转阴阳道衣与云龙天络,借著这两门无上天赋的能力,將自己的气息压制在锻骨境的层次,不漏分毫。
“没关係……”
阴鷙青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態从容地安抚著:
“你很快便会想起来的。到时候你便会知道,我是友非敌。”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层悲悯与狂热交织的神色:
“你当初可是在黄天下郑重宣誓,要將一切都献给太平道的。我与祭酒大人,可是一直都很看好你呢。”
他见陆鸣没有出手,始终沉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去养伤吧。我等接下来还会有任务交予你。你能自行修炼到锻骨境,確实出乎我等预料。”
“此次你若是立下大功,我便向祭酒申请,將《黄天大法》炼髓篇赐予你。这可是上品灵典,唯有道內嫡系子弟才能修炼的绝学。”
陆鸣垂著眼眸,心中冷笑不止。
看好我?
看好我,会在第一次见面时问我“你竟然没死”?
赐予功法?
丝毫不提七境异路的危害,分明是把我当成消耗品来用。
阴鷙青年显然將陆鸣的沉默当成了对太平道的余情未了。
他心中暗笑:这呆子,先前忽悠两句便对我等五体投地。死里逃生后,还是这般好骗。
他再次看向陆鸣,语气里饱含期许:
“为了致太平,我等义不容辞。我期待著你再次为道门,为大贤良师献上一切。”
转瞬之间,他脑海中已冒出了无数念头:
如何將眼前这个呆子及其家人再次压榨乾净,好为自己更进一步再添一份助力。
真是个好用的工具啊!
他心中感嘆。
隨即陆鸣只觉肩头一轻,对方已然消失不见。
陆鸣站在原地,望著阴鷙青年消失的方向,眼中神色幽深:
“太平道……吗?怎么会如此割裂。”
他想起心印中大贤良师温润而悲悯的面容,那套诡譎精妙的锁妖阵,以及如今与妖魔勾结的太平道……心中满是不解。
可隨即,他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
“不过……原身宣的誓,与我有什么关係。”
他踉蹌著朝校场方向走去,脸色重新恢復了平静。
……
校场外,一处隱蔽角落。
连风右手羽扇轻摇,左手五指在袖中飞快掐算。
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乾象异动,西垣妖宿破禁而出;罡煞冲霄,星轨崩裂……妖星陨於西荒!”
他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锁住西方天际。
但见阴沉的夜空中,一颗星辰骤然亮起,光芒辉耀如炬,照亮了半边天穹。
隨即骤然划落,拖著长长的尾焰坠向大地深处。
“哈哈哈……”
连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里再无一贯的从容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喜悦:
“好好好!镇国柱神陨落其一……我终是在大贤良师的棋盘上落得一子!”
作为天机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能参与进那位冠绝古今的大神通者的棋局,一直是他最大的心愿。
可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在无法捕捉到大贤良师任何落子痕跡的情况下,他选择了最为蠢笨的方法……跟隨自身的灵觉走。
他凭灵觉选择了大贤良师当年踏足的封印地之一,阴虎县;
隨后又凭灵觉在此地落子数人,其中之一便是陆鸣。
今日,他终是得偿所愿。
他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狂喜,恢復了从容气度,轻笑一声:
“现在,该去完成刘知远交代的事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羽扇尾端一缕微风拂过草尖。
……
卫主大帐內,灯火通明。
两排铜灯將整座大帐照得亮如白昼,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烘得空气乾燥而温热。
两名长相俊朗的青年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为榻上的庞然大物擦拭著身体。
榻上之人身躯臃肿如山,一道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裸露的胸膛上,纵横交错,显然是被利爪所伤。
肥胖的面庞上肉褶层层叠叠,只能从脖颈处依稀辨认出,这臃肿的躯体竟是一个女子。
“呼——”
一阵夜风不知从何处渗入帐中,吹得烛火齐齐一晃。
“嗬嗬……”
两名年轻士兵忽然同时捂住自己的脖子,脸色从红润迅速转为惨白。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们的嘴唇颤动了两下,满是不甘地瘫倒在地。
臃肿的女子猛地翻身而起,粗豪的嗓音猛然炸开:
“什么人!”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缓缓从暗处踱出。
“弈算苍生……连风。”
肥胖女子脸色骤变:“石磊呢?你怎么进来的?”
连风羽扇轻摇,嘴角微勾:
“林红缨,別关心你那姘头了,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林红缨脸色阴沉如铁。
她知道,今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
天机门本代最出色的弟子,龙虎榜上的天骄亲自来此,已经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生路。
她死死盯著连风,语气冰寒:
“勾结妖道……你们天机门究竟想干什么?別忘了,是我等世家豪强支撑著这大昭的天下。”
“张角究竟许诺了你们什么好处,竟让你们如此卖力!”
连风笑意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一张黄色符籙,其上硃砂蜿蜒嶙峋,每一笔都透著森然的锋锐之意,仿佛隨时要破纸而出。
林红缨看清符籙的瞬间,瞳孔骤缩:
“太平剑符!”
她猛地翻身而起,庞大的身躯竟在这一刻爆发出极其惊人的速度——
化作一道残影,朝著帐门方向猛衝而去。
“好见识。”
连风神色平静,只是轻笑一声。
手中血气瞬间激发,符籙在空气中熊熊燃烧起来。
黄纸捲曲焦黑,硃砂却愈发鲜艷如血。
隨即,符籙猛然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金光,自林红缨后脑贯入,从眉心穿出。
“呃……呃呃……”
林红缨喉咙蠕动了两下,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
虎目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臃肿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连风走过她身边,脚步未停,只丟下一句漠然之语:
“勾结妖道?不,我等只是想请大贤良师登天而已。”
话落,他掀帘而去。
不想——
“噗通!”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恨恨地看了眼脚下的石头。
“又来……就我好欺负是吧!”
他吐出嘴里的泥,骂骂咧咧著没入夜色之中。
片刻后,营地內骤然大乱。
惊呼声,脚步声,號角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