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柳泉被膝盖的刺痛感叫醒了,跪了整整一夜晚,膝盖以下完全麻木。
窗外传来了几声鸟叫,昨晚的一切他都还记得,父亲的那几句话,一字一句,每一个停顿和嘆气,都在脑海里反覆回放了一整夜。
柳泉遵照父亲的话,准备找二族长柳长风简单的赔个礼。沿路几个早起的僕役在走廊里洒扫,看到他远远的走过来,低著头侧身让路,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柳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昨晚大族长亲自罚他跪祠堂的事,不出几个时辰就传遍了全族,一个庶子被罚跪祠堂,在柳家不算啥新鲜事,但是大族长亲自开口罚的,而且还是罚了整整一夜,那就另当別论了。
通往二族长柳长风的住处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道,巷道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半死不活的藤蔓。
柳泉走的很慢,膝盖的疼痛让他走路的步伐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儘量让自己的腰背挺直。
走到巷道尽头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柳云逸。柳泉停下了脚步。
柳云逸显然不是恰好路过,他带著两个跟班站在巷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昨天那种猫戏耗子般的笑容。他还是穿著昨天那件华丽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与跪了一夜的柳泉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呦,听说你昨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还是被自己亲爹,大族长亲自罚的?嘖嘖,我都有点同情你了。”柳云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柳泉並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巷口,等著柳云逸把话说话。
柳云逸见他不出声,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柳泉,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昨天在演武场上耍了几句嘴皮子就能贏我?你一个庶子,拿什么跟我斗?我爹只要一句话,你就得跪一整夜。下次只要我爹再说话,你怕是连跪下来的地方都没有了。”
说完,他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的弹了一下柳泉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很轻,轻的几乎是在拍一个老朋友,但他的侮辱性比一巴掌更甚,柳云逸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捂著嘴笑了。
柳泉的下頜紧绷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好几个念头:推开他的手,骂回去,甚至直接动手。
最后这些念头也只是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全部被他压了下去。
父亲柳长渊昨晚说的话虽然刺耳,但有几句是对的,那就是叫他现在必须忍耐,他现在確確实实没有跟柳云逸正面起衝突的资格,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不值得。
用一次衝动去换一时的痛快,然后换来更重的惩罚和更深的打压,这笔帐不划算。
“兄长说的是,昨晚爹已经教训过我了,让我以后安分守已,不要再衝撞嫡系。”柳泉开口,声音平静的让柳云逸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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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逸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干脆地认怂了。他仔细打量著柳泉的表情,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不甘或愤怒的痕跡。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柳泉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著,微微低著头,姿態恭顺的无可挑剔。
“知道就好,记住了,以后看到我绕道走,別让我再瞧见你那张晦气的脸。”柳云逸收回手指,在衣袍上擦了擦,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说完后,他扬长而去,身后的那两位小跟班小跑著著跟上了。巷道里迴荡著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低了的笑声。
柳泉独自站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就是方才柳云逸弹过的地方,然后自己再用掌心轻轻拂了拂。
“不会太久的。”他轻生对自己说。
柳泉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当他走到了柳家西侧时候,经过了庶子和旁支子弟共用的修炼区。
说是修炼区,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静室围著一块比演武场小了大半的沙土地。地面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著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旧木人桩,木头都已经开裂了,缠在上面的麻绳鬆散得像老头的牙床。
二族长住的地方和大族长那边格局相仿,都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但细看就能发现差別,父亲的院子里种的都是松柏,柳长风的院子里都是各地搜罗来的奇石异木,廊下掛著品相极好的聚灵灯笼,连台阶两旁的石狮子都比大族长门口的那对更胖一圈。
柳泉走到门口,整了整衣袍,衣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他没有换衣服,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既然要来赔礼,就该让对方看到他被罚过的痕跡。
门口的僕从进去通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说二族长在偏院等他。柳泉跟著小廝穿过院子,偏院的门半开著,柳泉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柳长风。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这位二族长,父亲柳长渊和柳长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父亲是那种不怒自威的长者,眉间常年带著一道竖纹,看起来总在思考著什么事情。而自己这位所谓的二叔柳长风的脸更圆润,嘴角天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像个精明的商人。
但柳泉知道,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他的刀从来不亮在外面,柳泉躬身行礼:“侄儿见过二叔。”
柳长风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盏,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柳泉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膝盖的疼痛让他的小腿微微发颤,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躬身可以,弯腰不行,这是他的底线。
“起来吧。”过了好一会儿,柳长风才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柳泉直起身,目光微垂,落在了柳长风面前的地砖上。
“大族长罚你跪了一夜祠堂,看来是跪明白了?”柳长风打量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泉儿,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回二叔的话,昨晚我父亲教训了我很多,让我今天务必来给二伯赔个礼。”柳泉的声音平稳,不快不慢:“昨天在演武场,我出言不逊,顶撞了兄长,是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坏了族中的规矩,请二叔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別往心里面去。”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柳长风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打量著柳泉,那目光很沉。
“你今天来向我赔礼,云逸刚走不在,而我特意没让他在,你知道为什么嘛?”柳长风放下茶盏。
柳泉沉默了一瞬:“晚辈不知。”
“因为你刚在巷口见过他了。”柳长风说。
这句话让柳泉的后背微微一紧,巷口的事发生到现在不过一刻钟,柳长风却已经知道了,消息竟然比他走路还快!
“云逸这孩子在巷口跟你说了什么,我不问,你跟他说了什么,我也不问,你们年轻人之间的口角,我当长辈的本不想掺合。”
柳长风站起来,负手走到窗边,背对著柳泉:“但有一件事情,我要当面跟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