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的飞行员被两个地勤兵架著,从赤城號的甲板上一路拖到金刚號的舰桥上。
他的左肩还缠著渗血的绷带,右腿上的夹板在爬舷梯的时候撞掉了,断骨的断茬扎在肌肉里,每一步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坚持要亲自向司令官报告。
他脸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痂,飞行服的左袖被整个烧掉了,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水泡和弹片划出的伤口。
他在山本五十六面前站定,艰难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山本五十六看著他,舰桥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所有人最不想听到的话。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1航空战队,全灭。”
“两百二十架飞机,只回来我们九架。”
“清川大佐阵亡,森山大尉阵亡,岛田大尉阵亡,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全部阵亡。”
“敌人的飞机……是银色的。我们从来没见过那种飞机。”
“它们比我们快得多,爬升比我们快得多,火力比我们猛得多。”
“我们根本……根本打不过。”
“全没了,没有任何人能回来了,除了我们九架残机,再也没有人能回来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都呆立原地。
所有中队,所有编队,所有飞机,除了这九架侥倖逃出生天的残机之外,全部葬送在了奉天北方的天空里。
清川一郎中佐的龙纹座机被一发子弹从机腹打进座舱,飞行员本人被点五零口径的子弹直接撕成了碎肉,飞机在浑河河面上炸成了一团火球。
森山大尉的第三中队,在第一轮俯衝扫射中就被打掉了整个编队,八架飞机无一倖免。
岛田大尉跳伞了,但降落伞被自己飞机的尾翼割断了,从三千米高空直直地坠向地面。
山本五十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嘴角溢出了一线鲜血,无尽的悲痛让他五臟俱焚,此刻的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航海台台面。
手指攥在钢製台面的边缘,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迴荡。
“全灭!”
他培养十年的飞行员,他亲手面试过的每一个年轻人,他记得名字的每一个中队长,全没了。
舰桥里那些年轻参谋们,表情比刚才听到无线电惨叫时,更加灰败。
如果说刚才那些惨叫,是在一刀一刀地剜他们的心,那么现在这个飞行员带回来的消息,就是一把刀直接捅穿了所有人的心臟。
有人捂著脸蹲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有人攥著拳头浑身发抖,有人呆滯地望著窗外那几架停在赤城號甲板上的残机,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帝国海军航空兵最精锐的第1航空战队,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
坂本静二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飞行员刚才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让他的脊背发凉。
“它们比我们快得多。”
如果那些银色的战斗机真的有那么快,那么它们的航程,一定也远超帝国的八九式攻击机。
东北军的空军指挥官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会在击落第1航空战队之后,命令他的战斗机沿著辽东半岛海岸线向南搜索。
联合舰队三艘航母的甲板,现在空空如也,防空火力再密集,也不可能顶住几十架,甚至上百架敌机的同时攻击。
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分钟了。
“司令官阁下!”
坂本静二抓住山本五十六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把他从失神中摇醒。
“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第1航空战队的牺牲已经无法挽回了,但联合舰队还在。”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还在,帝国海军的主力还在。”
“如果我们现在不立刻撤离,第1航空战队的牺牲就白费了,联合舰队也会步他们的后尘。”
“支那人的飞机,隨时可能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上空,我们必须立刻南下,撤回佐世保港。不能再犹豫了!”
山本五十六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丝血跡,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推开坂本静二的手,站直了身体,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秒好像都在强压心中的悲痛。
“传令!联合舰队全体,即刻掉头,航向一百八十度,全速南下。”
“赤城、加贺、龙驤三艘航母为第一梯队,战列舰编队为第二梯队,驱逐舰在外围组成反潜警戒圈。”
“所有舰艇灯火管制,无线电静默,以最快速度脱离辽东半岛近海,目標佐世保港。”
他的命令下达得乾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哈依!”
舰桥里所有人同时立正。
航海长开始大声复述航向指令,舵手扳动舵轮,轮机舱的传令钟叮噹作响。
舰桥外面,信號旗从桅杆上升起,驱逐舰上的探照灯,朝各个方向闪烁著传达命令的摩斯码光信號。
整个联合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战列舰的庞大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形航跡,巡洋舰紧隨其后,驱逐舰重新编组在外围散开。
赤城號和加贺號的甲板上,地勤兵们正在拼命,把那些残存的飞机推下甲板,为舰队高速撤离清理出足够的空间。
黑烟从每一艘战舰的烟囱里滚滚而出,轮机舱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舰队的航速从巡航速度迅速提升到了全速。
但就在联合舰队刚刚完成转向,还没来得及离开旅顺港外海范围的时候,北面的天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响。
“嗡嗡!嗡嗡嗡!”
舰桥外围瞭望台上的瞭望兵,第一个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钢製甲板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转过身朝舰桥里嘶吼,声音因为恐惧无比尖利。
“敌机!大量敌机!正北方向!铺天盖地!”
山本五十六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舷窗前。
此刻的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
北面的天际线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朝联合舰队的方向压过来。
它们在夕阳的余暉中,反射著冷幽幽的金属光泽,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撒满了碎银子。
最前面的是那些银色的战斗机,那个年轻飞行员描述的“银色魔鬼”,此刻正以山本从未见过的速度从高空俯衝下来。
它们身后是黑压压的轰炸机群,德哈维兰轰炸机的庞大机身,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机腹下方的弹舱门已经打开了,能隱约看到里面掛著的航空炸弹,在反射著冷光。
轰炸机后面还有一群飞得更低更慢的飞机,那是鱼雷机,机腹下面掛著的航空鱼雷又粗又长。
三列纵队。
战斗机在前,轰炸机居中,鱼雷机在尾。
编队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几百架飞机在天上,排成一个巨大的倒v字形攻击阵型。
机翼切过空气发出的轰鸣声匯在一起,像是有一道雷暴,正在从北面贴著海面滚过来。
这是李长空和朱无敌的联合编队。
奉天航空队倾巢而出,从奉天到旅顺的航程不到四百公里,对於野马来说不过是半个多小时的事情。
对於满载弹药的德哈维兰和鱼雷机来说,也就是飞一个多小时。
他们在旅顺外海搜索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了联合舰队。
坂本静二站在山本身边,透过舷窗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空袭。”
山本五十六没有看他。
他双手撑在航海台上,脊背挺得笔直,大声下令:
“全舰队!左满舵,全速撤退!!
“托里卡死!”航海长声嘶力竭大吼。
山本转过头朝坂本静二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悲痛,只有一个打了半辈子海战的老兵,在看见灾难降临时,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悲哀。
他已经做出了所有能做的正確决定。
但在这个时代的海战中,当一支舰队被敌方的大规模空中编队在近海发现,胜负就已经註定了。
发现即是毁灭。
空军稳吃海军。
这不是一句战术格言,这是空中力量对水面舰艇的绝对优势。
飞机可以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从空中发动攻击,而战舰在海上全速航行也不过三四十节。
飞机可以在战舰的防空火力射程之外,从容选择攻击角度和时机,而战舰只能被动防御,用有限数量的防空炮,去对抗铺天盖地的机群。
更致命的是,他的航母甲板上现,在几乎没有几架能用的战斗机。
第1航空战队已经全灭了,三艘航母就像一个被拔掉了毒牙的眼镜蛇,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攻击的手段。
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和巡洋舰虽然装备了密集的防空炮,但这些高射炮在设计之初,就不是用来对付这种规模的饱和攻击的。
天空中的银色机群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野马战斗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从三千米高空进入俯衝航线,银色的机翼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种越来越尖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