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以北,凤城以南,宝山镇。
这座小镇坐落在辽东平原的东南边缘,在地理上属於辽东丘陵向辽河平原过渡的地带。
宝山镇周围的地形是一个巨大而平缓的斜坡,从东南往西北方向微微倾斜,像是一块被巨人用手掌抹过的泥板。
镇子北面是一道低矮的土岗,高不过十几米,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南面和东面则是一马平川的农田,十月的东北,庄稼早就收完了,裸露的黑土地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硌得脚底板生疼,完全可以承载卡车的疾驰。
这里的地势平坦,易攻难守,却是兵家必爭之地。
只因为,宝山镇是整个安奉铁路沿线,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贯穿辽东半岛的安奉铁路,从镇子中间笔直地穿过去,把镇子一分两半。
从宝山镇出发,北接凤城,距离不过二十公里,沿著安奉铁路线往北走,中间经过鸡冠山隘口,那是进入凤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东连丹东,距离大约六十公里,铁路和公路並行,穿过几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之后,就是鸭绿江边的平原。
西通奉天,距离约两百公里,安奉铁路在凤城以北与南满铁路接轨,一路向西直通奉天城下。
这三条路在宝山镇交匯,把这座不起眼的小镇,变成了一个兵家必爭的交通节点。
谁控制了宝山镇,谁就控制了安奉铁路的咽喉,谁就能隨心所欲地向北进攻凤城,或者向南退守丹东。
而此刻,这座据点,已经在半天前被鬼子拿下。
凌晨四点,鬼子第19师团,趁夜向宝山镇发起了进攻。
镇子里原本驻扎著东北军的一个营,大约五百人,隶属于于芷山的省防第一旅,任务是守住宝山火车站,为凤城主阵地爭取布防时间。
这个营的装备在东北军里算中等偏下。
步枪是奉天兵工厂仿造的辽十三式,枪管里的膛线磨得差不多,打出去的子弹在两百米外就开始飘。
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十挺,其中两挺还是民国初年仿造的马克沁,水冷套筒上的油漆都掉光了,打起来枪管过热的时候能把冷却水煮开。
全营只有两门迫击炮,炮弹总共不到四十发,炮手是三个刚从新兵训练营出来的毛头小子,连瞄准镜的刻度都不会读。
相比之下,森寿投入进攻的兵力是这个营的十倍不止。
他把步兵第73联队的两个大队全部压了上去,外加一个山炮大队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从朝鲜僕从军里抽调的三千名士兵打头阵。
凌晨时分,东北军的哨兵还在打瞌睡,炮弹炸响。
第一轮炮击就把镇子东头的机枪阵地炸上了天,砖石和人体碎块混在一起飞起来。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僕从军的步兵,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衝锋。
东北军那个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抵抗,就直接从宝山镇溃逃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全营五百人只剩下三百多人,活著退出了镇子,沿著铁路线往北撤向凤城,身后留下了一座被膏药旗插满的小镇。
第19师团师团长森寿当天就率领第19师团,入住了宝山镇。
他將司令部设在火车站,正打算休息片刻,却收到了司令部传来的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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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寿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奉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將令:满洲作战须加快进度。”
“三日之內攻占凤城,七日之內攻占奉天。逾期不克,军法从事。”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
“军法从事,”
森寿自言自语地念出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本庄君这老傢伙,学会拿鸡毛当令箭了。”
站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著雪花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猛地翻起来,森寿伸手按住地图,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参谋长三川。
三川是典型的参谋型军官,做事一丝不苟,考虑问题面面俱到,但也正是因为太周全了,有时候会显得优柔寡断。
他手里也捏著一份同样的电报。
“师团长阁下,”
三川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大本营的命令太急了。”
“三天拿下凤城,七天拿下奉天,这是把时间掐到了极限,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我们的补给线还没有完全铺开,炮兵联队的弹药基数量只有正常水平的七成。”
“而且第20师团现在还卡在鸭绿江边,至少要晚一天才能赶到宝山镇跟我们会合。”
“我的建议是,我们在宝山镇休整一天,等第20师团上来之后再合力围攻凤城,这样把握更大。”
“三川君,”
森寿淡淡问道:
“你知道前两天,旅顺口发生了什么吗??”
三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一直在前线忙作战部署,根本没时间关注旅顺那边的事情。
“海军在旅顺口惨败,三艘航母沉在了黄海,一百八十架飞机被东北军的空军打成了筛子。”
森寿麵露嘲讽,说道:
“安保清种那个老东西,这一次脸面尽失,海军再也囂张不起来了。”
“三川君,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三川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明白森寿的意思,海军打了败仗,陆军的机会就来了。
在帝国军队几十年的陆海军內斗史上,谁打了胜仗谁就能挺直腰杆,谁打了败仗谁就得夹起尾巴做人。
这是一条铁律,比任何军规都更有约束力。
但他不明白的是,这跟他们急著攻打凤城有什么关係。
森寿看出了三川的困惑,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安奉铁路线路图前。
他伸出食指,指著凤城。
“海军废物,”
森寿的声音兴奋,“现在全帝国都在看著我们陆军。”
“亲王殿下在看著我们,內阁在看著我们,就连天皇陛下也在看著我们。”
“如果陆军能在海军战败的时候,独自打下满洲,那意味著什么?”
他没有等三川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意味著从今往后,海军的军费预算,至少要砍掉三成交给陆军。”
“意味著陆军在帝国的地位,將永远压过海军一头,意味著安保清种那群蠢货,再也別想在我们面前抬起头来。”
他转过身来,看著三川。
“所以,我们不能等,兵贵神速。”
“凤城的东北军守军只有於芷山那个烂旅,训练鬆散,装备老旧,连个像样的炮兵阵地都构筑不出来。”
“我们的斥候今天上午就摸到了凤城城下,城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火力点,守军人数不会超过八千人。”
“三川君,你自己想想,凤城方圆不过三里,城墙是明代的老底子,年久失修,东面那段城墙前年夏天塌了半边,到现在都还没补上。”
“八千人守著这么一座破城,这对於我们第19师团,是天赐良机。”
“但如果等第20师团上来,十万大军围一座八千守军的小县城,传出去岂不是让海军笑掉大牙?”
三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森寿抬手打断。
“还有一点,”
森寿的手指在凤城的位置上敲了敲,又往西移到奉天。
“整个东北军的主力现在都在奉天周围,凤城只有於芷山的边防军第一旅。”
“如果我们趁著东北军还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凤城,奉天的东大门就对我们敞开。”
“到时候第19师团和第20师团兵合一处,沿著安奉铁路线一路往西平推,奉天城唾手可得。”
“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东北军就会多一天时间往凤城调兵遣將,到时候凤城的守军可能就不是八千了,而是两万、三万。”
“三川君,错失良机是会受到惩罚的,你懂吗?”
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张电报,在三川面前晃了晃。
三川无奈嘆息,只能说道:
“既然如此,师团长,你下令吧!”
森寿把电报啪地拍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钢笔尖在电报纸上沙沙地滑动,他一边写一边下达命令。
“命令:步兵第37旅团,配属朝鲜僕从军第39旅团、第42旅团及独立山炮大队四万人,即日出发,沿安奉铁路线向北推进,直取凤城。”
“行军速度不得低於每小时六公里,务必於明日拂晓前,在凤城以南五公里处建立进攻阵地。”
听著森寿的命令,三川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