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外,原野之上。
三宅光治扯开窗帘的那一刻,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铺天盖地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片原野。
那些光柱雪亮刺目,色温冷得像刀锋,从地面斜斜地打上来,把黑夜切成了碎片。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抬手去挡,但光柱从手指缝里钻进来,刺得他眼泪直流。
“八嘎呀路!”
“怎........怎么回事?”
三宅光治的声音变了调,脸上狂妄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轰轰轰!”
“轰轰轰!”
车厢外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但爆炸的间隙里,他好像听到了引擎声。
柴油发动机低沉浑厚的轰鸣,密集得像暴雨前的闷雷,从光柱背后的黑暗中滚滚而来。
整列火车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音响,四面都是引擎的咆哮。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人影跌了进来,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进来的。
来人是第17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本信上少佐,军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右边的肩章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全是黑灰和血跡混合的污渍。
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司令官阁下!”
本田信夫的声音嘶哑,他爬了两步,膝盖一软又跌在地上,“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原野上到处都是战车!到处都是灯光!我们的哨兵已经......”
“八嘎!”
“不可能!”
本庄繁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的眼眶瞪得快要裂开,眼球上布满血丝,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东北军的战车都在凤城!张学铭的装甲部队,昨天还在凤城以南的宝山镇与第十九师团对峙!”
“这里怎么可能还有战车?”
“你告诉我,他们的战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不知道!”
本田信夫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不知道!司令官阁下!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看清了那些光.......数不清的光........每道光下面都有一辆战车!”
“比我们所有的战车,都要大的战车!它们的炮管正在转向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轰”的一声闷响。
那是76毫米坦克炮开火的声音。
炮弹从三公里外的一辆t-34主战坦克的炮管中射出,以每秒九百五十米的初速划破夜空,精准地命中了列车后方第六节运兵车厢。
“轰隆隆!”
穿甲弹撕裂了车厢的薄钢板,在车厢內部炸开,衝击波裹挟著金属碎片和人体的碎片,从车窗和车门中喷涌而出,像一朵猩红色的花在黑夜里绽放。
整列火车都在颤抖。
三宅光治的脸白得像死人。
他的手还攥著窗帘,但整个人已经僵硬,肩膀靠著车厢壁,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胜利者吗?我们不应该是在奉天城门下,等著臧式毅开门迎接吗?不应该是他和本庄繁並轡入城,接受奉天市民的跪拜吗?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一道闪光从脑海划过。
他忽然想明白了。
石原莞尔的电报。
那份说“一切正常”的电报。
石原莞尔不可能发那样的电报,除非石原本人已经落入了东北军手中。
而那份电报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相信奉天已经稳固,让他们放鬆警惕,让他们带著区区三千人就敢脱离主力北上........
这是一个陷阱。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个陷阱。
他和本庄繁两个人,本来应该稳稳噹噹地坐在旅顺的司令部里,指挥著第二师团稳步推进,等著凤城的两个师团合围成功,等著奉天的內应打开城门。
他们应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
而不是像两个急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带著三千精锐就往奉天猛扑,只为了抢一个率先入城的头功。
但石原的电报让他们相信,相信奉天唾手可得,相信三路合围万无一失,相信只要快马加鞭,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军旗插上奉天城头。
於是他们从海城出发时,把主力丟在了后面,只带了第三大队和师团直属的炮兵中队,兴冲冲地坐著火车一路向北,连铁路沿线的基本侦察都没有认真做。
三千人。
这三千人足够受降一座已经在帝国间谍控制下的城市。
但现在,这三千人被装进了一个四面合围的口袋里,而口袋外面,是数不清的战车和灯光。
三宅光治转过头,看向本庄繁。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司、司令官阁下......现在该怎么办?”
本庄繁的状態同样糟糕。
只见他双手撑著桌面,头低著,肩膀剧烈地起伏,胸腔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粗重喘息声。
煤油灯的光从下面照著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窝深陷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他沉默了五秒钟。
最终,他咬牙切齿突出了两个字。
“死守。”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原地构筑防御工事,把所有车厢推倒作为掩体,所有人员下车布防。”
“山炮就地展开,炮口对准灯光方向,立刻执行。”
三宅光治愣了一下。
死守?在这里?在辽阳城外的破旧火车站里?
“司令官阁下,”
他急急地开口,“我们四周都是敌人,真的要死.......”
“海城还有九千帝国勇士。”
本庄繁打断了他,目光像两团燃烧的炭火,“竹下太郎的第四旅团正在海城待命,距离这里不过四十里。”
“立刻发送电报,命令他向北推进。”
“只要我们守住,竹下就会从南面夹击这些胆敢包围我们的敌人。”
他直起身,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东北军的主力,都在凤城。”
“东北军的装甲部队,已经被第十九和第二十师团咬住,六万对一万,他自身难保。”
“出现在这里的敌人,充其量只是一小股骚扰部队,他们故意把所有车灯都打开,就是为了虚张声势,让我们误以为被重兵包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三宅光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守到天亮,凤城的两个师团就会解决掉常遇春,掉头向西。”
“竹下也会从南边压上来。到时候,这支部队就会被夹在我们和竹下中间,一个都跑不掉。”
他盯著三宅光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时间,在我们这边,守住,就有希望。”
三宅光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挣扎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副面如死灰的颓丧,被一种险死还生的希望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口,朝本庄繁立正低头:
“明白了!司令官阁下!”
他转身朝车厢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小跑。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还趴在地上的信上吼了一句:
“废物,愣著干什么!立刻去部署防御!”
他拉开车厢门,冷风灌进来,带著硝烟和焦糊味。
他对著车厢外的通讯兵大喊:
“通讯课!立刻给第四旅团发电!本部队在辽阳以南遭遇敌装甲部队包围,命你部全速北上支援,刻不容缓!重复,刻不容缓!”
“其他人,立刻原地构筑防御,死守待援!”
“坚持住,帝国武运昌隆,此战必胜!”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向通讯车厢。
三宅光治站在车厢门口,看著站台上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运沙袋、推倒板车、架设机枪。
山炮中队的士兵们正把九二式步兵炮从平板车皮上卸下来,手忙脚乱地支起炮架,炮口对准北面的灯光方向。
所有人的动作都慌张无比,好像在和死神抢时间。
就在这时........
北面的原野上,那些密集排列的灯光忽然同时动了一下。
所有的光柱同时向前推进,就像一道光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火车站压过来。
紧接著,大地开始震动。
几百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全速运转,几百条钢铁履带同时碾过冻土,所產生的共振足以让站立的人,感到內臟在腹腔里被搅动。
光墙逼近的速度快得惊人。
雪亮的光柱已经能把站台上的鬼子兵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个人的脸上都映著白光,表情清晰可见。
三宅光治终於看清楚了光柱后面的东西。
重型坦克,他没有见过的任何一种重型坦克。
高大的体型、狰狞的炮口,好像钢铁洪流一样,排山倒海涌来。
霍去疾站在指挥塔上,上半身探出舱盖。
二十岁出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敌阵。
在他身后,是四百五十辆t-34主战坦克排成的楔形攻击阵列。
车与车之间保持五十米间距,呈三层纵深部署。
第一层一百五十辆一字排开,第二层一百五十辆填充间隙,第三层一百五十辆作为机动预备队。
每一辆坦克的车灯都被打开,远光灯和近光灯同时点亮,形成了一道宽达八公里的光墙。
这是霍去疾的习惯。
他打仗不喜欢躲躲藏藏。
他的战术理念简单而粗暴,用绝对的火力和绝对的衝击力,从正面碾碎敌人的一切抵抗意志。
灯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告诉敌人: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你无处可逃。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拢,掌心向前。
装甲兵专用的短波电台里,他无比冷酷的下达最终攻击命令:
“全体注意!目標正前方,敌列车阵地!穿甲弹装填,高爆弹预备!”
“自由开火,碾碎他们!除了本庄繁,一个不留!”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