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中度脑震盪,一个比较幸运,只是轻度……至於最严重的那个,颅骨骨折,蛛网膜下腔出血,现在正在icu抢救,不排除还有其他问题。”
负责了解情况的年轻警察越听越心惊,他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地躺在血里的混混,当时可把他们给嚇了一跳,以为在他们的管理的辖区里居然闹出了人命。
可即使没有闹出人命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不由想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弱的男孩,这个傢伙大概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真是不敢想像那具瘦弱的身体里居然住著一头狮子。
“这些傢伙运气还蛮好的。”
医生对於拦路抢劫学生的混混没有什么好感,他把手里的片子隨手放到桌上有些感嘆。
“医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年轻警察黑著脸提醒,他也觉得那些混混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医生,这种话只能放到心底来说。
“没有啦,他们是真的运气挺好的,你不是医生不知道情况是什么样的。”
医生扭头看著他,“那个孩子大概是没怎么锻炼过,所以即使拼上了吃奶的劲也没多大力气……那些混混的伤势我检查过了,都是被钝物重击颅骨,就是这个位置……”
医生拍了拍自己的后脑,继续说:
“其实我们的脑袋是很脆弱的,如果换成是另外一个有过锻炼的学生,使用的武器和受击的位置不变,现在就不止会是只有一个人躺到icu里……所以他们真的运气挺好的,激怒的只是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孩子,一个孩子就算再怎么愤怒又能做出什么反抗呢?也就只能跳起来敲別人的膝盖。”
医生讲了个无厘头的冷笑话,可年轻警察並不觉得有多好笑,他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监控调出来了,那几个傢伙是持械抢劫,那孩子顶多就是个防卫过当。”
同事从门口探出来了一颗脑袋朝里面说,“现在双方的监护人都过来了,老大让我们先过去和他们说明情况。”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看向了医生,欲言又止。
“去吧去吧,我已经叫了心理科的同事过去给那个孩子做精神鑑定。根据他那个女同学所说的,这孩子在学校里一直都挺乖的,平时一直唯唯诺诺,按理来说他是干不出这种事情来的。”
医生立刻就明悟了过来。
年轻警察顿时鬆了口气,和医生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就跟著同事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都是一群有正义感的年轻人啊。”
医生看著年轻警察离开的背影,举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有些感嘆。
病房里所有无关的人员都被请了出去,就连小天女也被赶了出去。
苏晓檣在被要求离开病房的时候简直气炸了,大声说我是那傢伙的同学,他是受害者,你们现在不去找那些混蛋的麻烦却要单独审问我的同学,那些混蛋的背后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让你们可以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
我不管那些混蛋的背后到底站著什么人,我叫苏晓檣,让他们有胆就来找我的麻烦,欺负一个普通人有什么意思!
小天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霸道得就像是个女皇,身上迸发出巨大的气势,可挡在路明非面前的时候却又像是一只护犊的母鸡。
这种时候她还不忘回过头来安慰路明非,说你放心,我爸爸有很多座矿你知道吧?他的很多业务都和政府有合作,只要有我在他们就动不了你。
拼爹嘛,我还没输过嘞!
进来的警察和医生都被这样的阵仗给惊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警察心说小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嘴里的那几个混蛋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罪魁祸首就是你背后的那个小子。我们也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我们也看那几个混蛋不顺眼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但我们是警察所以明面上不能偏袒任何人,这不就带了个心理科的医生来给他做精神鑑定了么。
“我没事。”
病床上的路明非握住了小天女的手腕, 朝她摇了摇头。他知道苏晓檣是不放心他一个人面对这些傢伙,生怕他一不注意就说错了什么。
可这是他的事情,苏晓檣已经做到了仁义尽致,又是帮他叫救护车,又是一路陪同他到医院,甚至连住院的押金都是小天女帮他交的。
他们在班里的关係其实也没好到这种地步,只能算是一对冤家,冤家就是该在对方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才对,往对方的伤口里撒一把盐。
小天女愿意挺身而出,按照以往他绝对会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拜为义父……啊不对,是义母。
可他已经想通了,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所以只能他自己来面对,有些东西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挺身而出。
路明非已经看到小天女的司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几次想要进来却被小天女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其实这种时候她早就该到家了。
手腕被握住,小天女身子一僵,可很快就又被路明非的话气到了。
她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自己在前边说得口乾舌燥结果队友却乾脆利落地举手投降了,这让她有些恨铁不成钢。
“隨你吧!我不管了!”
小天女狠狠瞪了路明非一眼,抽出自己的手,拽著自己的包就往外走。
可她的狠心终究还是没能坚持几分钟,刚走到病房外她就有些后悔,扭头看著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的路明非,心底突然就涌出了巨大的像海似得悲伤和孤独。
“马叔,你帮我找个律师。”
苏晓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要最好的那种。”
“好,我待会就联繫公司里的法务团……矿上其实也不怎么太平,经常会出现打架抢劫的事情,他们处理起这种案件会很得心应手。 ”
司机大叔接过了苏晓檣手里的包,也不问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关係其实没那么好的同学做到这种程度,只是点头答应。
苏晓檣是他看著长大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女孩漂亮的外表下究竟藏著一个怎样的倔强。
司机回头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让大小姐这么上心的男孩到底有多特殊,可刚好对上了路明非看向这边的视线。
他突然有些心惊,那双眸子里沉寂地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的水面下却藏著致命的暗流。
水面下伸出了无数双惨白的手想要將他的灵魂拽到水底,他忽然就喘不过气来,想要呼救喉咙却像是被灌进去了几十升的冰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距离水面越来越近。
“马叔?”
苏晓檣的声音惊醒了他,他连忙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去和那个男孩对视:
“我们走吧,老板刚刚已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们为什么还不回去。”
“哦,我会和他解释的。”
苏晓檣无所谓地说。
路明非收回了视线,那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面前,脸上带著和煦的微笑,警察们自觉地离开了房间。
“你好,路明非,现在这个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医生把手里的本子放到了床上,向路明非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不用那么紧张,其实我还是有些靦腆的,你一直这么看我让我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只是想要过来和你聊聊天,我们之间的聊天內容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你想要聊些什么?”
“我们可以聊很多东西啊,比如兴趣爱好,又比如你的梦想……”
医生神秘一笑,“不过那些俗套的话题都太过时了,我们今天来聊点不一样的,刚刚那个小姑娘是你的同学么?”
路明非点头。
“有这样的一个漂亮女孩当自己的同学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因为只有在这个年纪她们才会向你展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你会比其他人更早见识到她最青春靚丽的样子……再过个几年你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女孩了。”
医生感慨地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小盒口香糖,“要来点么?”
路明非接过了医生分给他的口香糖,却不吃,只是握在手里。
医生挑眉,情况比他想像中的要更糟糕一些,路明非表面看上去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抗拒甚至还能点头表示赞同,可骨子里却又流露出对他的隔阂。
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要么就是直接说不要,要么就是出於礼貌选择接受,即使不想吃也会放在嘴里嚼两下。
可路明非这种人呢?他不会选择接受也不会拒绝,你递给他,他就接过来,你不分给他,他也没有意见,只是就这样看著你,看得你心里慌慌的。
医生有些头疼,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破开路明非的心理防备。
“其实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的,不用一定要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自己做了什么。”
路明非突然说,把手里的口香糖扔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里,看著那些圆形的糖果气泡里沉到水底。
医生吃了一惊,想要解释,可抬头就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睛。
其实路明非一直都在看著水杯,根本就没看向他,可医生却总觉得那双眼睛是在看著自己,像是透过了自己的血肉直接看到了他的灵魂。
他沉默了几秒,嘆了口气,从床上捡起了本子。
“那几个混混的情况比较复杂,警察看过现场的监控,虽然可以认定你是正当防卫,但他们中的一个现在正躺在icu里抢救,他的监护人现在正在会议室里闹,说要判你故意杀人。”
医生轻声说,“当然,这种东西也不是他们说怎么判就怎么判的,可如果他们坚持的话,你很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是防卫过当。”
“所以呢?”
路明非的反应比医生想像中的要平淡得多,说话的时候还一直盯著那个水杯,平淡得像是別人在问他晚上要吃什么一样。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有很多人都想把你保下来……也包括我。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那就是给你做精神鑑定,只要能够证明你当时的精神状態没有清晰的认知,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把其他人的话都给堵回去……虽然这可能会给你以后的生活带来一点点麻烦,但总好过背上案底。”
“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么?”
路明非扭过头来盯著他。
医生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公平。”
確实不公平,路明非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是那些混混先用刀威胁的他,他只不过是被迫反击。
医生从警察那里看到过路明非的资料,资料上说他的父母在国外从事考古工作,已经许多年都没回过国。
路明非从小就被寄养在叔叔婶婶家,寄人篱下的生活本就不好过,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堂弟。
在这个家里只有路明非是个外人,大家都围著堂弟转,他只能通过做一些傻里傻气的事情来吸引別人的注意。
这其实就是一个缺爱的孩子吧?他已经竭尽全力来让自己变得更加无害,这个世界那么大,留给他的地方却又那么小,所以只能把手和脚都缩起来才能有一个安身之处。
大家都知道不公平,所以才会想方设法来保下这个孩子。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特有正义感,想出了往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扣下一个“精神病”的標籤来解救他的时候,却根本没考虑过这个孩子需要的真的是这种正义么?
沉重的嘆息声在病房里迴荡,医生突然被惊醒,他抬起头四顾,却没在病房里发现第三个人,那声嘆息就像是空谷里的回声一样转瞬即逝。
“我会为你开具一份证明,证明你当时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事。”
医生站起身,他已经不想继续待在这个病房里了,待得越久就会变得更加悲伤和愤怒。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们自作多情,经过刚刚的交谈和观察,他已经可以確定路明非的確有精神或是心理上的问题,具体的就需要更专业的评估了,可他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別多想,你只是生病了。”
医生最后安慰了路明非一句,就打算离开病房,可路明非忽然叫住了他。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豁然开朗。”
路明非和医生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