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医生有些吃惊,他的本意只是想要再规劝路明非一下,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习惯上了暴力那將会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那些混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之前可以在低年级的学生面前耀武扬威,摆出一副社会大哥的派头,只是因为那些学生对这个世界还懵懂无知,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保护自己。
可如今他们遇到了一个手里握著比他们更大暴力的傢伙,就遭受了滑铁卢。
他亲眼目睹了路明非今天使用了两次暴力的手段来解决问题,这让他不免有些担心,想要把路明非的心態给纠正过来。
路明非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心,这个孩子以往都在尝试以嬉皮笑脸来面对这个世界,可换来的却是更庞大的冷漠。如今这个孩子尝试到了暴力的好用,就迫不及待视为救赎。
可暴力终有一天会遇到更大的暴力,到了那个时候路明非又该拿什么保护自己?
“就是突然间想通了,这个世界其实对我没那么友善,所有人一边给我希望又给我绝望,就是看著我在悬崖的边上吊著。”
路明非偏过头看著窗户外的苍红色的云,天降的火焰在黑雾中一隱一现,像是呼吸。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只是今天在面对那几个混混的时候,那把折刀就抵在自己的身上,生与死的气息交匯,那一刻他在脑海中想到了很多的东西。
先是害怕,害怕这些人下手没轻没重是真的捅进去了,那该会有多疼啊。
他以前受过几次不轻不重的伤,去医院换药的时候护士每次都会在伤口处摸来摸去,疼得他直哆嗦。
他不敢想像这把刀刺进自己血肉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痛苦,其实他也没做什么错事对吧?顶多就是在班上嘴贱了点,喜欢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烂白话,平时也没有像其他男孩子一样跑去捉弄漂亮的女生。
但喜欢吐槽並不是什么罪过,每个人心底其实都藏著一些槽想要不吐不快,难道就因为说了一些话就要下地狱吗?
那地狱估计早就人满为患了,大家只有搭成人梯才能有个落脚之处。
真要说的话其实他还做过很多好事的嘞,比如扶老奶奶过马路,在路边遇到乞討的人也会忍痛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掏出一点来分给对方。
他的生活已经够悲苦的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呢?
於是当折刀刺穿他腰上的皮肤的时候,所有的害怕如同潮水般褪去,隨之掀起的是海啸般的愤怒!
愤怒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愤怒这个世界为什么要针对他,愤怒这些人为什么偏偏找上了他。
更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决定要做些什么,他看到了墙角躺著几块板砖,板砖上长满了青苔和骯脏的泥土,他凝望著它们,它们也回应了他。
那一刻就像是《哈利波特》里那根命中注定的魔杖一样。哈利握住了魔杖,指尖突然发热,一挥,红光四射、金星飞溅,魔杖完美匹配。
路明非握著这根由泥石铸成的魔杖將这些混混揍得满地哀嚎和求饶,所有的愤怒都得以宣泄,那一刻他像是握住了世界上所有的权与力,更重要的是他握住了自己的內心,他明白了之后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世界。
“可使用暴力是不对的,那种时候你可以等逃脱了之后再报警,法律会制裁他们的,这才是最佳的解决方式。”
医生语无伦次,他这才惊醒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个男孩到底往自己的內心里塞下了多少委屈和孤单,如今爆发出来才会那样鏗鏘有力,汹涌喷发的愤怒简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点燃。
他没办法坐视不管,路明非现在的心態太不稳定了,他带著对这个世界的巨大恨意生活,可有一天这把火迟早会烧到路明非自己的身上。
“医生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前后矛盾么?”
“什么?”
医生没反应过来。
“他们当中有未成年啊,你確定法律真的会制裁他们吗?”
路明非低声问。
医生回答不上来,这才意识到路明非居然一直记著他的话,他不確定路明非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现在他会这么问,所以才会记著这句话用到这里。
“但至少也会给他们一个教训……”
医生有些没底气。
“教训换不来公平,也换不来我想要的东西,他们被教训之后只会更加变本加厉把自己的暴力放到別人的身上。”
路明非摇了摇头,“其实我挺喜欢我那个班主任的,他最起码还会关心我的成绩,在乎我能不能考上大学……有时候我考得太差,他还会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单独给我讲题,他自己不知道,其实他在讲题的时候会有一个口头禪。”
“什么口头禪?”
医生话刚出口就心说见鬼,他在不知不觉就被路明非的故事吸引,明明他才是心理医生,可如今却被一个病人牵著鼻子走,现在更是充当了捧哏的角色,路明非没接著讲他就直愣愣地问。
“他的口头禪就是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路明非笑笑,“他每一次和我讲题我都听不懂,这个时候他会很气很气,最后只能把题目拆开给我看,和我说解题就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说的好像是解题吧……”
医生心说你班主任说的是解题要从根源上解,不是让你在生活里遇到问题也要从根源上抹除。
生活里大多数问题和困难的根源其实都来源於另外一个人,如果按照路明非的逻辑,如果他想解决这些问题那岂不是要把世界上一半的人都给抹除?
“但有些道理其实是通用的,我觉得这句话放在现在这种情况也挺实用的。”
路明非说,“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真的挺孤独和可怜的,所以发了疯似的想要和別人交朋友。但是我一个衰仔哪里知道怎么和別人交朋友,所以只好装疯卖傻,以为只要把他们逗笑,他们开心了就会和我做朋友,带我一起玩。”
“我可以做你朋友。”
医生乾巴巴地说,路明非现在的状態让他有些害怕,像是个疯子自顾自说著自己的话,眼睛聚焦在窗外。
“你不会做我朋友的,我们一个学生一个医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你现在之所以坐在这里和我聊天,只是因为你是个医生,你的职业让你必须在这里和我聊这些其实毫无意义的话题。”
路明非偏过头看著医生的眼睛,“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期待朋友这种东西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想交朋友只是因为觉得有了朋友我就会很开心,可现在,即使没有朋友我一样可以让自己很开心。”
“你的开心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
“总好过別人把开心建立在我的痛苦上要好吧?医生你喜欢看电影么?”
路明非问。
“偶尔看。”
医生点头。
“叔叔收藏了一些老片子,他说那些片子小孩子不能看,会教坏我们,可小孩子嘛,大人越是不让做就越想做。於是我和堂弟有一次趁著他们出去的时候,就把那些片子翻了出来,自己放了看。”
你们看的是正经片子吧?医生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打断路明非。
“有一部片子叫《古惑仔》,叔叔收藏了一整个系列的电影。”
《古惑仔》啊,那没事了,虽然也可能会教坏小孩子,但总好过一些日本动作爱情片。
“我最喜欢第三部《只手遮天》,里面有一个角色叫作乌鸦。”
路明非认真地看著医生,“里面有一个情节是他掀桌子的名场面,我当时就觉得他霸气又疯癲,別人让他不开心了他就跑去把別人的饭桌掀了,他还有一句台词。”
“难办?那就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