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
市特警大队。
更衣室里充斥著浓重的汗酸味、跌打损伤药酒味,还有皮靴的橡胶味。
贺錚推开门走进去。
老李正光著膀子在换衣服,满身大汗。
看到贺錚进来,老李赶紧把警服套上。
“队长,相亲回来了?”老李嘿嘿笑著,一脸八卦,“怎么样?张大妈这次靠谱不?”
贺錚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拉开门。
他把身上湿透的黑t恤脱下来,隨手扔进底部的脏衣篓里。
宽阔结实的背肌暴露在空气中,隨著动作,肌肉块块隆起,左侧肩胛骨上,有一道深褐色的陈年刀疤,狰狞可怖。
“有烟没。”贺錚沉著声音问。
老李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利群,抽出一根递过去,顺手拿火机给他点上。
“队长,你不是戒菸半年了吗?这又是哪出?”
贺錚咬著菸嘴,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辛辣的味道稍微压住了脑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晚香余味。
“老李。”贺錚夹著烟,靠在铁皮柜上,视线落在更衣室斑驳的墙面上。
“在呢,队长。”
“咱市里,哪的鲜花大棚最大?”
老李正系皮带,手一抖,皮带扣差点卡进肉里。
“啊?”
“花。玫瑰。”贺錚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像在下达作战指令,“要那种没被修剪过,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刺多点无所谓,关键是要新鲜,红色的最好。”
老李惊悚地看著他。
像看著一个被外星人夺舍的假队长。
“不是……队长,你脑袋被门挤了?”老李结巴了,“你买花干啥?大棚里的花都是批发的,你直接去花店买包装好的不就行了?”
“花店的不够新鲜。”贺錚把菸头按灭在柜子旁边的废弃易拉罐里。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女人指甲上闪耀的水钻,和她昂著下巴说“不能是雏菊,得是玫瑰”时那副娇矜的模样。
贺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娇气。”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谁娇气?”老李凑过来。
“没谁。”贺錚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乾净的黑色套头衫套上,动作乾净利落。
“那相亲……”
“成了。”贺錚关上柜门,上锁,拔出钥匙揣进兜里。
老李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成了?!铁树开花了?人家姑娘没被你嚇跑?看上你啥了?”
贺錚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看上我老实,会做饭。”
老李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半天才憋出一句:“放屁,你要是老实人,这世界上就没土匪了。”
*
六点。
天突然阴了。
夏末的天气像狗脸,说变就变,狂风卷著地上的落叶和塑胶袋乱飞,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
没过五分钟,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舒杳站在星空艺术中心的大玻璃门后头,看著外面的倾盆大雨,秀眉拧在一起。
她今天才把保时捷送去保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相亲不顺利就算了,还赶上要下雨。
她脚边立著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碳纤维大提琴盒。
沉得要命。
手机上的打车软体已经转了十分钟的圈圈。
排队人数:158人。
“倒霉透了。”舒杳低声骂了一句。
冷风夹著雨丝从门缝里吹进来,打在她光裸的小腿上。
好冷。
忽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破开水幕,从街角拐过来。
车身宽大,底盘极高,像一头黑色的装甲野兽,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车速很快,却在靠近艺术中心门口时,猛地一个急剎,稳稳地停在台阶下面。
舒杳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车有点眼熟,今天好像在哪儿看到了。
正想著,这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的人偏过头。
一张硬朗冷厉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
是贺錚。
他换了件黑色的便装,肩膀显得更宽阔了,感觉把驾驶座塞得满满当当的。
舒杳呼吸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上班?
贺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著根没点燃的烟,下巴朝她这边微微抬了一下。
“舒杳。”他叫她的名字。
舒杳咬著嘴唇,没动,警惕地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贺錚轻声笑了下。
“张阿姨给了我,你的课表和单位地址,让我多主动点。”
“……”
张阿姨这个大嘴巴!
舒杳在心里把媒人骂了一万遍。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风吹得大树疯狂摇晃。
贺錚看著她冻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旁边那个比她人还高的大提琴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上车。”
他下命令。
“不用了。”舒杳下巴微扬,隨口扯谎,“我打到车了,马上就来。”
贺錚看了一眼她手里还亮著屏幕、正在排队的打车软体,没拆穿她。
他把手里的烟隨手扔在中控台上,推开车门,长腿一跨,连伞都没打,直接踩进雨里,大雨瞬间淋湿了他的头髮和衣服。
男人几步跨上台阶。
高大的身躯带著水汽压下来,挡住了门外的风雨。
“你……”舒杳下意识地往后退,背部抵上了玻璃门。
贺錚没看她,直接弯腰,单手拎起足有二三十斤重的大提琴盒,转过身,另一只手扣住舒杳纤细的手腕。
“贺錚你干嘛!”舒杳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贺錚回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雨水顺著他锋利的眉骨往下滴,眼神很深。
“不走?准备在这过夜?”
他勾起唇角,带著点恶劣的逗弄。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上车,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