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是不是!?”
赵德华一步跨出,双手死死按住张向阳的肩膀。
他瞪著眼睛:“医院里现在学生,找你还来不及呢!你拿刀去抢?你全家都得跟著吃枪子!”
张向阳停住脚步。
他转头盯著赵德华的脸惨然一笑:“可这孩子等不了。”
“向阳听话,我去!”
门外卫建国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著拖拉机的摇把子。
“大队有申请急救药的指標。我回去找老李头开单子就行,到时候盖上大队的公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拿药了!”卫建国语气坚决。
张向阳喉结滚动。
他很清楚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青红霉素和地塞米松在当今是绝对的稀缺资源。
卫建国这一开单子,大河村三百多口人一年的用药指標就得全用完。
“卫叔,这指標不能动。”
张向阳摇头:“这可是全村的救命药,就这么用了,你怎么跟村里那帮老少爷们交代?”
“闭嘴!”
卫建国怒喝一声:“一条人命摆在这。我是大队长,天塌下来我顶著!你们在这守著,老先生开药方吧,我这就回去!”
齐鸿儒很久都没见过这么温情的场面了,他吃力的点了点头,颤抖著双手,写下了药方。
…………
卫建国走后,赵德华给眾人开了一间三张床的標间儿。
林秀兰和苏红英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张锁兆。
孩子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恢復了苍白。
赵德华拿了两个溜过的馒头和一盘咸菜放在齐鸿儒面前不好意思说道:“齐老,將就吃口。”
见到粮食,齐鸿儒没有客气。
他端起缺了口的粗瓷碗。
没有用筷子,乾枯的手指直接抓起碗里的馒头,用力咬下一大块。
张向阳拉过一张条凳,坐在齐鸿儒对面。
“齐老,您是省里的一把刀。就算下放,也不至於被整得这么惨。他们为什么死咬著您不放?”
齐鸿儒擦嘴的动作停顿。他看著跳动的火苗,眼神黯淡。
“因为我多嘴。”
齐鸿儒苦笑:“前年,卫生系统推广安乃近。那帮人把它当成包治百病的神药。”
“我一直是做儿童医疗的,也带人做了很多次的临床观察,发现这药副作用极大,尤其不能给婴幼儿使用。”
齐鸿儒嘆了一口气:“我写了报告,要求停止在儿科使用安乃近。结果报告交上去第二天,我就被扣上了阻碍医疗进步的帽子。说我反对普及医疗,剥夺贫下中农用药的权利。”
张向阳点头。
这和前世的歷史轨跡完全吻合。
“安乃近確实不能滥用。”
张向阳开口,语气篤定:“氨基比林成分会引起不可逆的骨髓抑制。解热镇痛的效果虽好,但造血系统的损伤极大。”
齐鸿儒猛地抬起头。
张向阳面不改色,继续说道:“相比之下,地塞米松虽然属於糖皮质激素,长期使用会导致向心性肥胖和免疫力下降。但只要严格控制单次剂量和使用频率,短期急救几乎不会对孩子的臟器造成实质性损伤。”
齐鸿儒浑浊的双眼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
他直勾勾地盯著张向阳,仿佛要看穿这个穿著粗布棉袄的庄稼汉。
“你懂药理?你连糖皮质激素都知道?”
在这个年代,连很多县医院的正式医生都分不清抗生素和激素的区別。
一个满身泥土味的农村青年,居然能准確说出地塞米松的分类和副作用。
张向阳发现自己多言了,这种后世的常识確实不適合在当下说,他只能继续撒谎:“小时候家里穷,父亲留了几本旧医书。我跟著瞎翻过几遍。后来父亲走得早,我就没再往下学。平时自己瞎琢磨的。”
齐鸿儒没有接话,他上下打量著张向阳,刚才按住孩子切开气管时,这个年轻人还改进了自己的软管,做了止逆阀,这绝对不是看了几本旧医书就能练出来的。
“好小子。”
齐鸿儒笑了,乾瘪的脸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现在这世道,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能看清药理本质的,更少。你要是生在好时候,绝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赵德华靠在门框上,插嘴说道:“齐老,这你算说对了,这小子办事儿,我都佩服他。”
齐鸿儒转头看他。
赵德华指了指张向阳:“这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是他从火车站捡回来的。”
“呵呵,这年月,为了个捡来的弃婴,半夜砸我的门,把您从牛棚里劫出来。”
“你说他得多仁义……”
齐鸿儒彻底愣住。
他再次看向了张向阳。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满是补丁的棉衣,郑重其事地对著张向阳鞠了一躬。
“齐老,您这是干什么!”张向阳大步跨前,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
“我齐鸿儒这辈子,见过无数高官显贵,也见过无数地痞流氓。但在这种时候,愿意拿命去救一个弃婴的,你是第一个。这声谢,我替这孩子给你。”
张向阳顺势扶著齐鸿儒坐下。
又伸手摸进棉袄內侧的暗兜,掏出四张大团结,递给赵德华。
“赵哥,今天这事全靠你。这两条大前门的钱,我必须给你报销。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赵德华脸色一沉。
他一把推开张向阳的手,语气不满。
“打我脸是不是?我还能差你这两条烟钱?”
赵德华直视著张向阳:“我赵德华在县委招待所迎来送往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些戴著乌纱帽的,背地里乾的腌臢事能把这后厨的下水道堵死。”
“你一个泥腿子,敢豁出命去救个没有血缘的孩子。你这人,值得我掏心窝子。”
赵德华拍了拍张向阳没受伤的右肩。“你小子有种,有情义。我赵德华交定你这个兄弟了。以后在县城,有事报我的名字。只要不杀人放火,我兜著。”
张向阳收起钱,郑重点头:“行,赵哥,大恩不言谢,以后咱们就事儿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