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家,在村南头。
杨胡跑到跟前的时候,土房子里面和外面已经围著一堆人了,哭的,喊的,嘮叨的一堆子人。
炕上睡著个五岁左右的孩子,小脸蛋通红一片,眼睛向上翻,只剩下的眼白,四肢不断的抽搐著,上下牙齿紧紧咬住,嘴里不断流出白沫来。
孩子娘坐在炕沿边上,哭的心里都快断气了。
孩子爹坐在角落里,堂堂一个男子汉,却嚇得像只哆嗦的小羊一样。
“完了,完了,这是给勾魂去了……”一个白头髮老头拄著手里的拐杖,不断地摇晃著脑袋。“狗剩这是撞邪了,得找仙姑给他叫魂呢,不能碰,谁也不能碰,碰一下,就没魂了!”
“对对,碰不得!”
眾口一声,谁也没办法靠近狗剩。
杨胡推开人群,坐在炕沿边。
把手放在狗剩额头上,烫的很。
在杨胡原来的村子,那是高热惊厥,发烧发的太高太快,小孩子身体脆弱,受不了,才会有这样的抽筋表现出来。
並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污染到了。
如果一直这样发热下去,抽筋的时间拖久了,就是真的要送性命出去了。
首先就是把这一身热退下去。
“都给我滚一边去!”
杨胡一开口,那个白头髮老头第一个就炸开了。
“不行不行!你一个外乡来的愣小子,嘴上还没毛呢,也能做郎中?知道么知道么,这是要去找仙姑叫魂的,你敢碰她,狗剩要是没了,你就负不起这个责任吧!”
“再这么干叫下去,晚上就要给狗剩烧纸嘍!”
一群人安静了下来。
孩子爹一下子跳了起来,两眼充血,死死瞪著眼睛看著杨胡:“杨……杨大夫,你……你真能治么?”
“能,但是你要听著我的话,从头到尾一句都不敢阻!”
孩子爹咬了咬牙,啪嘰就跪在地上:“你说怎么弄,我啥都跟著你做!”
“拿个盆子接点凉水过来,最好是越凉越好,还有找几块乾净的毛巾过来,把孩子衣服的衣服扣打开!”
“脱衣服,你这不是想把他给冻死了么!”孩子娘一下尖叫了起来:“天这么冷,你还给他脱衣服干嘛?”
“他是发烧,不是受冻!”杨胡毫不在意孩子的妈妈,態度很是强硬:“你快去找吧,晚一步可不行!”
东西很快就找了过来,杨胡先把孩子的人中用手捏住,然后往下狠狠掐了一下,顿时孩子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些。
接著又快速的將孩子的手指甲和脚心扯开来,拿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嗖嗖嗖的扎下去了。
三滴黑色的鲜血流了出来。
“放血了!他给娃放血了!”人群再次一阵骚乱。
有怕羞的女人,嚇的捂上了眼睛。
杨胡的手,却是稳的不能再稳!
他知道啊!几针下去泄热排毒,这娃娃的那抽啊,就能压得住!
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出气,几十双眼紧紧盯著炕上的这个小屁孩。
时间一分一秒的熬著。
那女人抓著衣角,手指抓的都是青白,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杨胡倒是一刻不停的手。
布巾捂热,便换个蘸冷水的再覆上去,手指尖的血滴干,再放一放!
他眼里就只有炕上这个娃娃,其它的一概不闻不见。
大概是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吧!
那咬得死死的牙,慢慢的鬆了。
那向上瞪著的眼睛,一点点的转了过来。
那四肢的抽,也一步一步的停下。
娃喉咙里咕咚一声,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比天底下任何声音都要值钱。
满屋子人都硬生生定在那里不动。
“狗……狗剩?”那女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衝上去抱起了儿子。“狗剩醒了,我的乖宝贝呀!”
孩子爹跪在那里,对杨胡“啪啪啪”就是几个响头,磕的额头上都见红了也不疼。
“杨大夫!我们老李家的再造父母,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不能还上这份情!”
“哎,別忙谢了!”杨胡按住还想继续磕孩子爹。“热还没完全退呢!”
从药篓里挖了几味药给他爹塞进去。
“这几味药熬了给孩子喝,一天三次。这两天寸步不离的守著他,额头一烫起来你就拿凉布巾去敷,记住没?”
“记住记住!”孩子爹將那几味药捧在手上,如同捧著命一样。
杨胡这才站起身来了,长出了一口气。
他还真不適应古人的这种跪和磕。
那些满屋里的村人,对他的眼光全都不一样了。
刚才还喊著“碰不得”的白鬍子老头,这下子臊的脸色通红,拄著手中的拐杖悄悄的溜到了人群后方。
“神了……一盆凉水,几根针就把个叫魂的娃,硬生生给治活过来了。”
“什么叫魂,我看分明是杨医生医术好,老鬼都在瞎扯皮!”
“没错,以后咱村有了杨医生,哪个孩子的头疼脑热还用得著担惊受怕?”
人们说著什么都有,之前的疑惑与鄙夷全都成了衷心的佩服。
村长不知道啥时候混进了人群,捋著他那花白的鬍子,脸上的得意隱藏不住。
“老汉早说了,”他逢人就说,“杨大夫这样的本事,放哪个城里,都抢都抢不过来的神医!”咱们村这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把人给请来了!”
人群外面,秦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著也出来了,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是怕杨胡一个人出去,就跟了出来看看。
可是,看到那口子烧得抽过去了,眼看就要没气的时候,又被杨胡几针几块布巾硬生生地从鬼门关上给拽回来了,她的心里,说不出什么味儿。
军中这么多年,她见惯了死人。
那么多健健康康的好男儿,不说死於刀箭之下的,就是受了伤,伤口烂了,热起来军医束手无策,最后就直接活活烧死在帐篷里。
那种眼睁睁看著人死了,而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要是当年,军中有个郎中的话……
那些埋在边塞黄土里的好男儿们,也许就多活下几个人来吧……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脑袋来,就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似的愣住了。
她看了看站在院子里围著圈的那一屋子人,然后看著被他们围著团团转的一个杨胡,平时一直冰冷冷漠的眼眸,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变软了好几分。
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杨胡终於从那一院子感谢声中解脱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家。
狗剩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子里,而且连带著,也漂了出去。
人都说,城外的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茅草村子里,出了一位能把人往回拉的神医……
只是呢,他哪里还会觉得开心。
他在家里的石墩上坐著,看著自己家里的油灯里面,正一边就著光,笨手笨脚地用自己的右手帮陆嫣绕著线头的女人。
名气是个好东西。
不过,名气越大,来找事儿看热闹的人越多,问三问四的人也就更多。
他家里那个女將军藏著掖著,不知道能躲得住几天?
杨胡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当然知道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