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赵的兵痞给收拾了这事,没半天时间就传遍全村。
然后传著传著又变形。
说这杨大夫一根手指戳活人变死,死了变生。
说这杨大夫袖子上藏的那符可以镇住人的灵魂。
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纳鞋底的女人把这事咀嚼得一寸不拉。
“俺男人说,那个王胖子攀的那个兵爷,在他们西营也算是號角色,平时横的要命。”
“再怎么横啊,遇到咱们家的杨大夫还是腿一软就跪了?”
“往后啊咱们家有了这个杨大夫这样的活佛菩萨保佑,那些蛮子都得绕路跑。”
说的大伙连连点头,个个沾沾自喜。
王胖子那是彻底趴下了。
自此之后这村霸见到杨胡远远就低了脑袋绕,就像老鼠遇见了猫。
这村子,这院子,早早晚晚就被他卷进了一盘棋。
只不过这盘棋他也看不懂而已。
自从那兵痞出门之后,秦英就不太对劲了。
脸色比平时还红,说的话也少了,杨胡问他,他就硬梆梆甩回来一个“没事儿”。
他是以为是秦英被西营的事弄得头疼,並没往心里去。
午饭也没怎么吃,就说没胃口。
下午的时候看到她在门框上发呆,额头上全是汗,问她,她说天热。
现在想想这开春刚刚暖和,哪儿有天热了。
直到晚上时候,灶屋里陆柔突然尖叫一声。
“夫君!秦姐姐不对啊!”
杨胡的心提了起来,赶紧跑了过去。
里屋的床上,秦英捲缩著身体,脸上火辣辣的一大片红,额头上的汗毛湿漉漉的,还在口中嘟囔著不知啥意思的话。
“西营……不能回去……”
她是胡言乱语。
杨胡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滚烫。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呢?”陆嫣拿著水进来,脸色已经煞白一片。
杨胡没说话。
他掀起秦英左肩膀的衣物,动作很轻巧。
那块箭伤包著的布料,早已被脓血泡透,黄的红的一片片,靠近点还有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他眉眼皱了一个劲儿。
这伤本就是没有好乾净。
今天这一惊一慌她下意识去摸剑动了肩膀,导致刚刚癒合的伤口裂开。
这缺医少药的边关,一条化脓了的箭伤,要比一把刀还要要命。
他那时候那边算伤口感染。上几瓶吊针吃两片消炎的,三四天的时间就可以控制住。
可是这里是边塞啊!
没有那药水!
没有那药丸!
连块乾净的棉垫子都要去锅里煮。
还有更重要的,刚才探伤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个东西,埋在肉里硌著难受极了,肯定是支插进了肉里面的半截箭。
这块东西一定要拔出来否则伤口就永远不会痊癒,反覆溃烂最后把自己拖走。
不过要想把它拨出来就得割刀,在没有任何麻醉,也並没有无菌条件,仅仅有一盏油灯的破房子里做手术?
“姐,你这样……”
陆柔说话都在哆嗦了。
“伤口烂掉了,有毒了!”杨胡冷冷地说,“再捂的话就会中毒攻心人没命了!”
屋子內一下子安静了,陆嫣捏紧了自己的裙子,床上的秦英也在这个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杨胡揭著自己的衣服下意识就想要推开他。
但这一只手抬起来之后发现软绵绵的已经无力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嘴硬但是底气不足,“我这点小伤我自己就能好。”
“你能好吗?再过一夜你的这条胳膊就没戏了,运气再差点就要完在这屋子里!”
秦英呆住了,她是杀过人的女人,她在战场上见到过的伤病者太多了。
那脓,那臭,那毒发攻心,意思是什么,她比任何人了解的还要明白一些。
军中的那些汉子,不是被蛮子的刀捅死了,而是死在一根烂掉的肉筋上,她看过太多的汉子,昨天前一刻还能欢蹦乱跳,下一刻就开始发烧浑身上下肿成了水桶一样,军医没有办法,活生生的疼死烧死。
那是一场比战死更加尷尬的死亡。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贯硬朗的腰板似乎矮下去了一些。
“怎么样治?”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对著杨胡开口寻求治疗的方法,她平日的將门虎女气势在真正的生命面前先弱了下来。
她是秦英,镇国公家的女儿,奉旨与將门联姻的女儿。
以前不管在哪里她都可以得到最好的军医以及最好的伤药,哪怕她磕破一点皮也有专人前呼后拥,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躲在边塞破村不敢说出姓名的病人而已,是不是能够保住这一条手臂一条命都看眼前这个笑嘻嘻,占她便宜的郎中手上的动作。
人生无常,莫过於此,偏偏她信任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么的信任他。
杨胡没有回答。
站起来从药篓里面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刀,又让陆柔去找了一锅开水,再让陆嫣去翻出家里那罈子最烈性的烧酒来。
陆柔架起了大锅开始把水烧得沸腾了起来,按照杨胡的要求扔了几条布巾进去。
她手脚麻利心里却害怕极了,时不时向里屋张望过去。
而陆嫣站在炕边拿著秦英滚烫的一只手说著一些安慰的话。
一只脚热乎一只脚冷。
俩个本来素不相识的女人,在这一天晚上,紧紧揪到了一起。
杨胡看了一眼,啥都没说,不过心里偷偷记住了这档子事儿。
陆嫣捧著酒罈进来,犹犹豫豫地问道:“老公公,这酒……是给你家秦姐姐喝了壮胆子用的?”
“不是喝的。”杨胡將刀放在火堆里烤著,火苗映照著他一张没啥表情的脸。“用来洗的。”
“洗……洗什么?”陆柔瞪大著眼。“用那么烈的酒洗?肯定好疼吧?”
“疼归疼,总比烂的好。”
杨胡把烤过的刀捡起来,放回酒罈里泡。
那刀上面的水珠,“滋溜”一声,冒出一团白烟。
满屋子的人,都有点头皮炸裂的感觉。
谁见过哪个郎中治伤,先把刀烤热、然后再用烈酒灌进去的?
这算哪门子治病,简直就是准备干件极其危险的大事情!
秦英死死盯著那一刀。
她当年在军中,见识过军队里的大夫处理这种伤病——就是用一根烧红的烙铁往上面一顿按,疼得那个人死去活来,最后可能连命都没有保住。
可眼下这个郎中,却是用烧过的刀,再蘸上了烈酒,这不是治病,明明是要做一件极端危险的大事件嘛?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把坏的地方砍去,把里面的东西捅出来再缝回去。”杨胡说得轻轻鬆鬆的样子,就好像今天晚饭想吃些什么一样轻鬆自在。“肯定会特別疼的,你要忍受得了就保住你的胳膊,忍受不了的话我就没办法了。”
秦英看著他。
然后又看向那柄刀,在火焰之中冒著冷冷寒气。
过了片刻,她终於把手里的布巾揪过来,抹进自己的嘴巴里。
然后,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种充满防备的眼神里头,头一次出现了一个叫做“信任”的东西。
杨胡抓起手里的刀。
“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