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路上的灯火劈头盖脸地涌上来,黄的白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高湛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他前世也的確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都市。
准確点说,是那种只有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二十世纪初国际大都市。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著了。
路两旁的铺子都开著门面,绸缎庄里摆著整匹的料子,点心铺的玻璃柜里码著白生生的蛋糕,上头还缀著红绿樱桃。
这画风確实是不一样,就像是他正生活在一部描绘二十世纪初的电影里那般。
不过他可不记得自己老家那边二十世纪初的浦城有这么先进和繁华。
目前大乾都还没亡呢,顶多也就是零几年。
高湛走在路上,身上穿著那件刚买下的汉洋服,灰蓝色素麵绸,翻领,束腰窄袖,换上之后,整个人顿时变了个样子。
所谓汉洋服,便是在西学影响之下出现的现代化传统汉服。其特点是在保持原有汉装特色的基础上,融合西式洋服特点出现的服装。
他本就相貌堂堂,之前那一身乡巴佬衣衫都能让人感觉到鹤立鸡群,更不用提现在了。
街上的目光开始不断地飘过来,男人的,女人的。六叔在一旁跟著,看著自己这引人注目的外甥,心头也是舒坦得很。
咂咂两声,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根。扭头看一眼高湛,他仍在四下张望。
唐六也不催,只是笑了一笑,放慢了脚步,由著自己的这个外甥到处看。
想当年,他第一次来浦城的时候,其实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就这样慢悠悠地逛了一会儿,直至高湛在一家钟錶店门口停下,唐六瞟了眼外甥,发现他正盯著远处一家照相馆墙上的美女像直看,顿时笑起来。
“好看伐?”
他问。
高湛收回目光,“好看。”
“那走,前头还有更好看的。”
高湛点点头,跟在六叔后面。只不过,还是时不时朝那照相馆的方向瞟上一眼。
直到照相馆屋顶的那道身影消失,他这才收回视线。
街上的风吹过来,风里带著食物的香气,和女人身上的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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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玉坊。
不要误会,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饭馆。
群玉坊的门面看著不算阔气,只是两扇乌木门嵌在灰色砖墙里,上头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不过推门进去,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里头相当敞亮,顶上吊著西式的水晶灯,让整间厅堂都蒙著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地面铺著暗红的地砖,光可鑑人。
里头只有大厅,没见著吃饭的桌子。
这时,一个穿藏青色汉装的女孩快步迎上来,十六七岁模样,一头齐耳的短髮。
如今很多人都不再蓄髮束髮了,流行简短,男人是如此,女人也是如此。这种齐耳的短髮,是近几年时尚女性的潮流。
她朝二人微微欠身,“二位先生好。请问可有预约?”
唐六摆摆手:“没有预约。”
女孩又问:“那可曾是我们群玉坊的会员?”
唐六听了,偏过头来,脸上带著几分卖弄的神色,“湛啊,你晓得不晓得什么叫『会员』?”
高湛见他那样子,嘴上便说:“不晓得。”
“这会员制嘛,是洋人的玩意儿。你交了钱,入了会,便算他们的老主顾了。”
“往后吃饭喝茶,不用等位子,有时候还能有折扣。”
唐六说著,又看向那女孩,隨即从怀里摸出一本票簿,撕下一张刷刷几笔,“没会员,我今日带外甥来吃饭,有桌吗?”
女孩听了,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微微一掠,没多问,只点点头:“请二位隨我来。”
她接过票子,便走到二人前准备带路。
“那是多少钱?”
高湛小生问了句六叔,但六叔没回答,只是瞪了他一眼。高湛会意,便闭了嘴。
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著几分意外:
“唐六?你也在这里?”
两人回过头。
发现二老爷站在门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服,手里捏著一顶软呢帽。
他脸上带著笑,朝他们走过来。
二老爷身后跟著两人,身量都高。左边那个五尺八寸(188cm),肩宽背厚,右边那个五尺整,身形略薄些。
两人都是一身黑西装,带著黑礼帽。
高湛的目光从那瘦一些的汉子帽檐下扫过,认出了他在照相馆屋顶上那个轮廓。
此时,二老爷已笑著走上前来,先朝唐六拱手,语气热络:“六哥,今朝格事,亏得儂了。”
唐六显然没料到这声六哥,怔了半拍,隨即脸上堆起笑来:“哎哟,二老爷儂讲格閒话……我哪能当得起……”
高湛在旁边看著,心想六叔今儿这面子算是挣足了。
二老爷又转向高湛,朝他伸出手。高湛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伸手与他握了握。
旁边唐六原要开口提醒,嘴张了一半,见高湛握得规矩,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六啊,儂格外甥勿简单嘞,身手好来,连洋人格礼数也懂格!”二老爷收回手,看了高湛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
唐六忙不迭地点头,连连摆手谦虚,嘴上的笑容却是止不住,“哎呀,小册佬乡下头刚刚上来,啥事体都勿懂,瞎碰瞎撞碰巧罢了……。”
二老爷不接话,只朝那穿藏青汉装的女孩抬了抬下巴:“这二位是我朋友,在三楼开个包间。”
女孩应了一声,將方才那张支票恭敬地退回给唐六,隨后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群玉坊只有包间,而且实行会员制和预约制,普通无会员客人最多只能订到二楼的包间,三楼是不对会员以外的客人开放的。
包厢不大,陈设极简,但格调却是相当不俗。
当然,高湛是看不懂这些的。
眾人落座后不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传统襦裙的年轻女子抱著一把古琴进来,她朝三人鞠了一躬,也不说话,逕自坐到窗边的矮几前,调了调弦,清脆的琴声便散开来。
这时,二老爷也开了口,“今日碰巧遇见二位,这顿饭便有我请客了。唐六,你也別推辞,你侄子初到浦城,我当替他接个风。”
唐六正要客气,二老爷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是请你吃一顿,今日你帮我在大哥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我得谢谢你。”
说著他拎起桌上茶壶,亲自为唐六倒了杯茶,也给高湛倒了杯。
“听说兄弟姓高?”他一边给高湛倒茶,一边笑著问。
唐六在一旁看著,麵皮上满是笑意。
至於称呼高湛为自己侄子什么的,他没去纠正。
他俩自己都不讲究,因为没亲缘关係。高湛叫他叔,他叫高湛外甥,都是怎么顺口怎么来。
“是的。”高湛双手捧起茶杯,向二老爷点点头。
“多大年纪?”
“二十九。”
“嚯,倒也没比我小几岁。”
“哪里的出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