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青山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只见父亲寧建国正黑著脸坐在椅子上,旱菸锅子都快敲碎了。
见到寧青山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一天到晚不著家,上工不去,工分不挣,今天全生產队就你一个人缺工的!”
“说!上哪儿去了?是去山上了,还是又跑哪儿野去了?”
寧青山赶忙说:“爹,你消消气,听我解释。”
母亲刘晓兰从灶房里面小跑著出来,见寧青山回来,鬆了口气。
大哥寧武也从屋里出来。
“老二,你不上工,又跑山上去了?”
寧青山点点头:“对,去了趟山上,不过这次不是打猎。”
他把背篓放下。
“爹,你別生气了,我进山去了,弄了不少好东西,你过来掌掌眼。”
寧建国其实早就注意到寧青山背著的篓子,闻言冷哼一声,走了过来。
寧青山將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每拿出一样东西,寧建国就说出名字。
“黄芪、细辛、五味子、柴胡……”
接著寧青山拎出那条死掉的五步蛇,刘晓兰嚇了一跳,嘴里骂道:
“你个混小子,这玩意儿你也敢往家里带!”
寧建国眼神渐渐变了。
寧武抓起一把黄芪,开口问:“这些都是药材吗?能卖多少钱?”
没人回答寧武。
寧建国看向儿子寧青山:“还有吗?”
“有。”
寧青山咧嘴一笑。
他把手伸进背篓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大傢伙。
煤油灯下,一根须子完整、芦头紧实的老参露了出来。
啪嗒!
寧建国手里的旱菸杆掉在地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野山参?”
寧青山用力点头。
“对,野山参,而且还是百年野山参!”
母亲刘晓兰眼睛一亮。
寧建国声音有些沙哑:“你爷爷当年挖过一根,比这个小了一大半,卖了三十块钱。”
“我活了半辈子,就见过那么一回。”
“啥,这玩意能卖三十块钱!”
大哥寧武瞪大眼睛,震惊不已。
“傻小子,小声点,想让整个生產队的人都听见吗!”
“財不外露,知不知道!”
刘晓兰拍了一下寧武的脑袋。
寧武捂著脑袋,嘿嘿傻笑,眼睛却还死死盯著那根野山参,恨不得凑上去闻两下。
刘晓兰赶紧去把门关严实了。
“他爹,咱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竟然能挖到这种宝贝!”
寧建国没接话,双手微微发颤地捧起那根野山参,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寧武凑过来小声嘀咕:“爹,这根比爷爷那根大这么多,那得卖多少钱啊?”
“能卖一百块钱不?”
“闭嘴!“
寧建国和刘晓兰异口同声,压低声音呵斥。
寧武赶忙闭嘴。
“你怎么挖到的?”
寧建国追问寧青山。
寧青山將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
听到遇到了一条五步蛇,寧建国都替寧青山捏了把汗。
“小山,下次不要去了,这万一要是出个什么意外。”
刘晓兰后怕不已。
“弟弟,明天你带我一起进山吧。”
“我挖一个比一个这个小一点的野山参就好,能卖二十块钱就行。”
啪!
刘晓兰又给了寧武的脑袋一巴掌。
“去什么去!”
寧青山轻轻摇头。
“明天不进山,我要把这些拿去供销社卖了。”
……
翌日。
天还没亮,寧青山就起床了。
他感觉自己每天起得比鸡早。
昨天晚上,在父母和大哥都帮助下,已经把药材分类装好,背篓多蒙了一块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寧青山洗漱完,揣上五块钱和几个窝窝头,悄悄出了门。
临走前把两个窝窝头照例放在温以寧家门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寧青山已经走出了村子,脚步飞快,直奔镇上。
路上他盘算著,卖这些药材最正规的渠道就是供销社,价格公道的话,他首选供销社。
一个多小时后,寧青山来到了镇上。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来。
抓革命,促生產!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爭!
这样的標语刷得到处都是。
人们的穿著清一色的蓝、灰、黑,绿军装是最时髦的服装。
青砖灰瓦,没有高楼,最高的建筑就是公社的两层小楼。
更没有私家车,最多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其次是马车、拖拉机。
寧青山慢慢走著。
没多久到了镇上供销社,门刚开。
寧青山走进去,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著袖套的中年男人,油光满面,正用搪瓷缸子喝茶,眼皮子都懒得抬。
寧青山没有直接將药材拿出来,而是先询问起来各种药材的价格。
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
“黄芪,两毛一斤。细辛,五毛。五味子,一毛五……”
寧青山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价格,连市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寧青山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开口问:“同志,我看上面写著,黄芪的收购牌价是六毛一斤,你报两毛,是不是搞错了?”
中年男人放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寧青山一眼,嗤笑一声:
“小伙子,你也说那是收购牌上面的价格,那是上面给的价格,不是给你的价格。”
寧青山心里冷笑,这分明是看他年轻、穿得破旧,故意压价欺负人。
想了想,寧青山將五步蛇拿了出去:“五步蛇收不收?”
中年男人凑过来看了看那条蛇,眼睛一亮,旋即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蛇嘛,能收,但这太小了,给你五块吧。”
“平时都给三块钱的,这算照顾你了。”
五步蛇全身是宝,蛇干入药、蛇胆泡酒、蛇皮製革……供销社转手一卖,少说也能卖二十块。
给五块,简直是打发叫花子,太欺负人了。
旁边有两个来供销社买东西的村民,正偷偷瞟著这边,窃窃私语起来:
“这后生怕是第一次来卖药材,被老王拿捏得死死的。”
“供销社就这德性,不卖给他,还能去哪儿卖?”
……
寧青山將五步蛇重新收回背篓。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哟,小伙子,不卖了?整个镇上就我们供销社收药材,你还能卖给谁去?”
寧青山背起背篓,头也不回:“我寧愿拿去餵猪也不卖给你,你这价格不仅侮辱人,还侮辱药材。”
话音未落,已经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冷哼:“装!过两天还得回来求我,那时候就不是这个价了。”
寧青山走出供销社,站在街边,眼神沉了下来。
供销社这条路走不通,但他还有另一条路——黑市。
前世他就去过几次黑市,黑市的位置、规矩、暗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谓黑市,就是这个年代民间自发形成的地下交易场所。
国家实行统购统销、计划经济,所有物资都由供销社统一调配,老百姓买东西全靠各种票——粮票、布票、肉票、工业券,没票有钱也买不著。
可供销社的东西永远不够分,票证也永远不够用。
於是就有人私下里交易,你手里有多余的粮食,我手里有用不完的票据,找个隱蔽的地方,以物换物,或者加点钱,各取所需。
时间长了,这种地下交易慢慢形成了固定的地点和圈子,就成了黑市。
黑市一般藏在偏僻之地,可能是巷子里,可能是废弃的仓库,甚至河边的芦苇盪里面。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全靠熟人引荐、暗號对接。
买卖双方心照不宣,交易完了各走各的,谁也不认识谁。
被抓住就是“投机倒把”,轻者罚款没收,重者要坐牢的。
但饿肚子的人顾不了那么多,有需求就有市场,这也是黑市屡禁不绝的原因。
寧青山按照前世的记忆,穿过镇子东头的老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再绕过一个废弃的碾坊,来到一排破旧的土坯房前。
那里坐著一个补鞋的老头,面前摆著鞋楦子和几双破鞋,看似普通,实则是黑市的“望风”。
寧青山走到跟前,蹲下身子,开口说:“老师傅,鞋底磨了,能补不?”
补鞋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补鞋不补底,补底不补面。”
寧青山接了下茬:“那就补个里子。”
暗號对上了。
老头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没再说话。
寧青山起身,沿著巷子往里走。
越走越窄,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高墙围住的院子,里面已经有二三十號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面前摆著各种东西,压低嗓门谈价。
有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鸡蛋的、卖票的……甚至还有卖五金零件的。
寧青山在黑市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掀开背篓黑布一角,露出药材。
很快就有人凑过来看货。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蹲下来,翻了翻黄芪和细辛,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问:
“兄弟,这成色不错,哪儿弄的?”
寧青山没多说废话:“山里刚采的,你要就报个实在价。”
中年汉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知道寧青山没有说话,的確是山里刚采的。
他想了想,给出了价格。
“黄芪五毛五一斤,细辛一块二,五味子三毛……”
比供销社翻了一倍还多,但寧青山知道,这还不是最高价。
他笑了笑:“大哥,你看看这细辛的根须,完完整整,一根没断。这种品相的细辛,城里药材公司收购,我卖两块一斤,他都抢著要。”
“你再看看这黄芪……”
中年汉子重新拿起细辛看了看,半晌后伸出两根手指:“一块三,不能再高了。”
寧青山摇头。
对方咬牙:“一块五。”
寧青山点头:“成交。”
旁边有人侧目看过来,目光在那些药材上多停了几秒。
寧青山药材的品相和他对行情的精准把握,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黑市里,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