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
今晚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镇子东头这片家属院静得能听见耗子磨牙。
前段时间钱有根的老婆带著孩子回娘家住了。
昨晚没逮著寧青山,此刻钱用根又一个人在屋里喝著烧酒。
寧青山从周德山那儿问清了钱有根家的位置。
他身子轻盈得像只夜山猫,双手在红砖矮墙上一搭,悄无声息地就翻进了院子。
屋里头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钱有根正趴在八仙桌上,怀里还搂著个空酒瓶子,哈喇子流了一桌,呼嚕打得震天响,满屋子的难闻酒气。
寧青山悄无声息的撬开门,进入堂屋,走到钱有根身后,抬起手掌照著他后脖颈,一个利落的手刀下去。
“最后再睡一个安稳觉吧!”
钱有根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成了昏死过去。
放倒钱有根后,寧青山也不耽搁,立刻在这三间大瓦房里翻找起来。
他不信这个欺软怕硬的公社副主任会是个两袖清风的主儿,只要找到他贪墨受贿的铁证,这孙子就得去挨枪子儿!
钱有根一二再而三的给寧青山找麻烦,寧青山也不是个好脾气的。
该反击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手软。
寧青山先搜身,只翻到了几块钱和一串钥匙。
紧接著,从里屋翻起。
拉开那个大衣柜,里头掛著几件中山装。
寧青山把手伸进衣兜里一件件地找了过去,除了一盒受潮的火柴和几张皱巴巴的二两地方粮票,连个钢鏰都没摸著。
接著是书桌的抽屉,拉开一看,里头全是一堆废话连篇的公文、过期的《人民日报》和几个没用的旧信封,全是没用的破烂。
他又掀开木板床的垫子、翻开泛黄的枕头、甚至趴在地上检查了床底,一无所获。
就连墙角、墙缝他都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寧青山不信邪,转身进了灶房,把锅碗瓢盆翻了个底朝天,大米缸掏到了底,连灶膛里的草木灰都用火钳扒拉了一遍。
最后连院子里的地窖都下去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有用的东西!
寧青山眉头紧皱。
怎么可能?!这老狐狸做了这么多年的公社副主任,平时吃拿卡要哪样没占?手上绝不可能干净!
可东西到底藏在哪儿了?难道这鱉犊子把钱財都转移到別处了?
焦急、挫败、疑惑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寧青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吹著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回忆著前世在部队执行敌后搜查任务时,老班长传授的口诀:
“常人藏物,不出三处——贴身、暗格、地下。”
贴身没有,墙上没暗格……那剩下的只有地下了!
寧青山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转身大步走回里屋。
他蹲下身,用指关节贴著青砖铺就的地面,一块砖一块砖地轻叩过去。
篤篤篤……篤篤篤……
声音均匀沉闷,都是实心的。
他耐心极好,一路敲到了那个笨重的大衣柜下面。
当他的指关节敲击在衣柜下方正中间的那块青砖时,声音突然变了调!
咚咚咚……
是空洞的迴响!
找到了!
寧青山心里犹如拨云见日,一阵狂喜。
他赶紧从后腰拔出锋利的砍柴刀,將刀尖顺著砖缝小心翼翼地插进去,用力一撬。
这块砖竟然是活动的,被人精心设计过,严丝合缝地嵌在原位,缝隙里还故意填了些灰尘,要不是敲击听声,神仙也发现不了!
青砖撬开,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土坑,里面赫然放著一个防潮的大箱子!
寧青山一把將箱子拿了出来,箱子上了锁,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
寧青山眼睛一亮。
刚才搜身的时候,在钱有根身上找到了一串钥匙。
寧青山赶忙回到钱有根身旁,將那串钥匙拿了过来。
试了几个钥匙。
咔嚓!
锁打开了。
寧青山打开箱子。
下一秒,纵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寧青山,也不由眼睛瞪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这王八蛋是真肥啊!”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厚厚一沓钞票,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粗略一数,少说也得有七八百块!旁边还有厚厚一沓各种票证,粮票、布票、肉票、工业券应有尽有!
最晃眼的,是压在角落里的两条黄澄澄的小黄鱼!
在1976年这个连吃顿肉都算过年的时代,这绝对是一笔能惊掉普通老百姓下巴的巨款!
寧青山接著往下翻,钱財下面压著一些书信,信纸都有些泛黄了。
打开一看,里头全是用隱晦的词句,记录著钱有根跟其他公社、甚至县里几个干部之间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
最要命的,是压在最底下的一本黑色的帐本。
寧青山隨手翻开,越看心跳越快。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钱有根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贪污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的详细流水!
每一笔都有具体的日期、数额、行贿人名字,甚至这龟孙子还在后面用红笔批註了安全、已办妥,或者此人可用的字样!
寧青山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一行字:“1976年x月xx日,收清溪大队孙德彪100元,批覆文件,於打穀场办批斗会批斗寧家……”
铁证如山!跟当初孙德彪搞事的花费完全对上了!
再往下看,还有什么“截留王家屯救济粮款50元”,“剋扣公社化肥配额转卖获利100元”……牵扯到十几个小干部,累计数额高达上千元!
这哪里是帐本,这简直就是一本钱有根的《作死指南》和阎王爷的点名册!
在这帐本底下,居然还有一个小本子。
寧青山好奇地打开一看,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这居然是钱有根的日记!
“我去,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你写吗?我不写。写出来的能叫心里话吗?下贱!”
寧青山脑子里自动冒出这句后世经典的电影台词。
粗略扫了几眼,这钱有根竟然把每次贪墨受贿、整人害人的事,都当做光辉事跡写进了日记里。语气措辞那叫一个狂妄,字里行间全是在炫耀自己的手段有多高明,权力有多大,把底下的泥腿子耍得团团转。
“钱有根,你丫的死期到了!”
寧青山眼神冰冷,將大团结、各种票证、两条小黄鱼、书信、帐本以及那本要命的日记,一股脑儿全部打包带走。
贪官的钱,不拿白不拿!
这叫劫富济贫!
他动作麻利地將箱子放回原位,盖上青砖,细心地扫上浮灰,一切恢復如初,仿佛这衣柜底下从来都没藏过东西。
其余被翻找过的地方,寧青山也细心的恢復如初。
最后,將那串钥匙,重新放回钱有根身上。
寧青山看了一眼还在趴在桌上流口水昏睡的钱有根,冷笑一声,原路翻出院墙,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
第二天大清早。
金灿灿的日头照进了堂屋,几只绿头苍蝇在空酒瓶口上嗡嗡乱转。
“哎哟……嘶……”
钱有根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刚一抬头,就觉得后脑勺痛疼难忍。
他只以为是自己昨晚喝酒喝多了头疼,完全不会往被人打了一下那方面去想。
钱有根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隱隱约约觉得昨晚梦见寧青山站在他背后。
“呸呸呸,真是触霉头,怎么还梦见那个王八蛋了,自己迟早弄死他。”
钱有根啐了一口,准备去灶房里弄点吃的。
浑然不知自己藏在衣柜底下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另一边。
公社公安室。
韩小月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著卷宗,一身挺括的制服衬得她英气逼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让你不敲门就……”韩小月一抬头,见是寧青山笑眯眯地走进来,赶紧压低了声音,“青山同志,你怎么来了?”
寧青山也不废话,走到办公桌前,啪的一声,將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里面装著寧青山冲钱有根家找到的帐本、日记。
大团结,各种票证,还有那两条小黄鱼早就被寧青山收好了。
还有那些信件,寧青山也自己留了下来,他觉得可以那些將来或许用得上。
帐本和日记,足矣给钱有根定罪了。
“韩特派员,我来给你送大功劳了,同时也是在做一件为人民群眾除害的事。”
韩小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解开纸袋上绕著的细线。
当她抽出里面的帐本、日记,翻看几页后,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大变,一双美眸瞪得浑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公社副主任钱有根的贪污受贿记录?!涉及金额上千块,还牵扯这么多人!”韩小月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在这个小地方,这绝对是能捅破天的大案要案,够枪毙好几回了!
“寧青山,这要命的玩意儿,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韩小月死死盯著他。
寧青山摊了摊手,笑得高深莫测:
“韩同志,哪里来的,这你就別管了。”
“你只要知道我是个热心革命群眾就行,而这些材料则是你在路上捡的。”
韩小月一双美眸盯著寧青山。
过了好一会儿,韩小月咬了咬红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我立刻封存材料,然后向县里匯报!”
寧青山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钱有根这次,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