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十余日,只要有空莫再提就会来找常威对练一番。每次都是打完就走,没有半句多余废话。直到分手,他身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没好利索过。这让前世就没有多少男女经验的常威颇感莫名其妙。
终於,月半之时,船至韶州,双方携程到了尽头。
常威需要往南雄府翻越大庾岭,再由赣江水路入长江,前去扬州。而余庆班则会往西,过湖南去武汉,於是双方分道扬鑣。
“怎么?人在的时候没与人好好说话,等他走了,又捨不得啦?”莫再讲看著心情低落的妹妹打趣道。
“就你话多。”
“嘿嘿,张三处理完肇庆的事情也会去扬州,你要不要等等他。汉口的聚会,我去就好啦。”
“哼,南坛那帮老油条,你去能有什么用?”
“誒,我去没用,你去又能好多少?不过是更客气些罢了。我不反对你嫁人,就是因为早看透了这结果。无生老母,能拜则拜,教坛大事,迟早要完……”
“大哥……”莫再提狠狠一跺脚,打断了莫再讲的嘮叨。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只要你还愿意当这圣女一日,大哥就护持你一天便是。”
闻听此言,莫再提只觉得眼圈发红,又低声道:“谢谢大哥。”
“傻姑娘,你是我亲妹子,谢什么谢?”
……
那边余庆班穿湘入鄂,这边常威在南雄府却等了好些日,也没见什么靠谱的商队。最后索性找了个鏢局,护送自己到了赣州府才顺利找到了客船。至此再无风波,安全抵达扬州。
烟雨江南,西子风情。
多日来的舟车劳顿,在踏上江岸的那一刻就感觉被空气里的清新洗去了大半。常威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若霜梅的遗愿。於是上岸便问明了路径,又找地方买了些香烛元宝,背著包裹逆著人流而行。
大约小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不远处的江边,一座八角亭台在绿柳青杨间若隱若现。伴隨著林间清风,还有阵阵琴音似有似无地传来。
常威不禁放慢了脚步,如普通游人般顺著绿荫小道缓步前行。可没走几步,突见得天色微暗,抬头看去,已经是乌云蔽日,虽非梅雨季节,但雨水还是说来就来。
他赶紧小跑几步,准备去前面看到的那座八角亭中暂避。隨著脚步越近,那琴声也越发清晰。
终於,转过一个折角弯路,亭台便映入了眼帘。亭子並不算大,丈许方圆,临江而建,藏在树荫之间,又在江水之前。
只是不巧,此刻亭中已经有人歇脚。
一位白衣女子,款款坐於亭中,正轻抚著琴弦,先前那婉转琴音便是由此而发。女人轻纱遮面,难窥真容,远远观之,唯见其身段婀娜,仪態端庄。
她身边还站著两人,一个中年僕妇,手持马鞭,眼睛红红,站在亭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另有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则提著竹篮,往江水里洒著纸钱。
亭外不远处,还有一辆马车系在道边的杨柳树下。
常威抬头看去,便见亭檐匾额上书写著“沉帆亭”三字,正是他要找的地方,只是心中暗忖:“她们应该也是亲友已故,来这里祭奠亡魂。如此,自己反而不便打搅。不如等上片刻,待其离去,我再找个地方把若女侠和他师兄的遗物安葬了吧。”
主意已定,便也顾不得小雨淅沥,只找了颗路边枫杨,站在树下静静地等待起来。
琴音哀婉,如泣如诉,在这雨中,更显几分苍凉悲愴。常威望著江水,不由得被琴声所引,心里也生出些许悵然。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而来,没有半日停歇,为了自身安全,踏上这江湖路途,不知结局如何?
天地会的危机尚未解除,蓝、若二人之死必然要有个交代。便宜老爹的麻烦也远未了结,无论吴六奇是满清铁桿还是天地会臥底,这位前水师提督的日子都註定无法安生。
而且,他深知过几年必將爆发三藩之乱。广州虽非云南前线,但尚藩同样图谋不轨。歷史上,尚之信就曾软禁其父、夺权起兵,並攻占了广州。
若现在不做打算,一旦尚藩举旗,他常家该如何自处?是帮助“康麻子”镇压叛乱,还是投靠三藩苟延残喘?无论哪种选择,最终恐怕都难逃灰飞烟灭的命运。
那么,能否选择躺平,找机会让便宜老爹调离广州,从此不沾因果?
想得美。要知道三藩之乱波及七省,持续八年,满清能打的將领都给拉出来溜了个遍,想躲谈何容易。即便《鹿鼎记》故事中时间线有所缩短,但常昆这位前广州水师提督的身份,註定了他难以置身事外。
最后就算侥倖活下来了,全家老小平安,但一想到头顶那金钱鼠尾,不仅是自己,还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子孙,往后几百年都要顶著这丑陋的辫子,自称奴才过活,常威又浑身难受。
他心里暗忖:“真是钱难赚,屎难吃。命难保,头难磕。穿在这种时候,想安安心心过点小日子,又要良心过得去,真不容易。”
沉帆亭中,白衣似雪,江边树下,君子如松。
正在思虑之间,一把油纸伞遮过头顶,挡住了从树枝缝隙中穿透而落的雨水。常威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便见一个约摸十二三岁,面容清静秀丽,头挽双鬟的少女正微笑望著自己。是方才亭中往江水里撒纸钱的女孩。
常威没有先开口,就听少女道:“我家主人占了亭子,累得公子露天淋雨,实在抱歉。主人遣我送一把雨伞来,还望公子勿怪。”
少女肌肤雪白,眉弯眼大,说话时细声细气,软软糯糯实在让人难生厌烦之心。
常威这才醒悟,不知何时那忧伤的琴声已经停了。他抬头朝亭中看去,只见白衣女子正端坐其间,微微朝自己頷首还礼。面纱虽然遮住了大半脸庞,但露出的那一双星眸,依然明艷照人,观之只觉心中乌云尽散。
常威同样点头一礼,並顺手接过了少女手上的纸伞笑道:“替我多谢你家主人,也谢谢你。”
少女闻言一笑,“公子客气了,婢子告退。”说著,翩然转身,足尖在亭边青石上一点,轻轻巧巧地便跃回了亭中。
常威看得一惊,这姑娘竟是会武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