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人全部开始往他的方向移动,散兵线一层接一层地压过来,枪声密集得几乎分不清每一声之间的间隙。
子弹打在货柜壁上、废钢樑上、车间外墙的水泥砖上,溅起的碎片和火星在黑暗中交织成一面火网。
龙崎真从货柜后面衝出来,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他迎著离他最近的那条散兵线正面撞进去,第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的枪手脸上。
那个枪手是个大个子,比龙崎真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手里端著一把霰弹枪。
他的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枪口离龙崎真的胸口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龙崎真的拳头比他的扳机更快。
这一拳从腰侧起,很短,很快,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零距离释放,拳面正中大个子的鼻樑。
鼻骨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是更闷的、像用锤子砸碎一颗熟透的李子。
大个子的脸在拳头下变了形——鼻樑塌进去,两只眼睛同时往上翻,霰弹枪从他手里脱落,枪托先著地,然后是他自己。
他往后仰倒的时候龙崎真已经把他手里的枪踢到一边,踩著他的胸口跨过去,迎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还没来得及举枪,龙崎真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像铁鉤一样扣住他工装夹克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
拽过来的同时龙崎真的额头狠狠撞在他的鼻樑上——不是拳,是额骨。
颅骨最硬的部位砸在面部最脆弱的软骨上,那个人发出一声极短暂的惨叫,整张脸被撞得往后仰,鼻血喷出来溅在龙崎真的肩膀上。
龙崎真没有鬆手,他抓著对方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像提一袋水泥一样往侧面甩出去。
那个人在空中翻了大半圈,后背撞在货柜的稜角上,脊椎和钢板撞击的声音在枪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他沿著货柜侧壁滑下来,瘫在地上,下半身完全没有动弹。
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握著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是从货柜拐角绕过来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射击死角,刀尖直直地朝龙崎真的腰侧捅过去。
龙崎真转身的速度比他捅刀的速度更快。
他侧身让过刀尖,右手从外侧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左手从內侧托住肘关节,以肘为支点把刀刃的方向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顺著对方自己捅出来的力道把刀尖往回推。
刀刃从小腹左侧斜向上刺入,穿过胃部,穿过膈肌,最后停在心臟下方。
那个人低头看著自己握著刀柄的手,手指还在刀柄上,但刀刃已经全部没入自己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声,嘴角溢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然后整个人软倒下去。
龙崎真鬆开手让他自己倒,刀刃从伤口里滑出来时带出一声极细微的黏腻撕裂声,血从刀口往外涌,在水泥地上迅速扩散成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散兵线上的节奏被打乱了。
没有人见过这种速度——不是快,是准。
每一拳都落在人体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次移动都刚好卡在周围枪手扣扳机时不敢误伤同伴的那一丝间隙里。
龙崎真在人群中穿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倒下去。
他甚至没有把枪从腰间拔出来——从堆场中央到货柜堆场边缘的这一段距离,他只靠双手。
一个端著衝锋鎗的枪手靠在货柜侧面,枪口对著龙崎真的方向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他身后的钢樑上溅起一连串橘红色的火星。
衝锋鎗的射速很高,弹壳从拋壳窗里往外蹦,叮叮噹噹地落在水泥地上。
龙崎真没有躲——他在子弹的轨跡里找到了那条肉眼不可能捕捉的缝隙,侧身、低头、转身,子弹擦著他的衣角飞过去打在他身后堆著的废钢板上。
衝锋鎗的弹匣在极短的时间內被打空,枪机发出咔的一声空仓掛机声。
那人手忙脚乱地摸备用弹匣,手指刚碰到腰间的弹匣袋,龙崎真已经到了他面前。
龙崎真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扣住他的下巴,拇指按在颧骨下方,其余四指扣住下頜骨边缘,像捏一只生鸡蛋一样把他的头固定住,然后往侧面一拧。
颈椎在旋转力矩下超过极限角度,发出极清脆的断裂声,像掰断一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胡萝卜。
那人的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衝锋鎗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肉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嘴巴微张,舌头从嘴角滑出来,脸上还残留著刚才手忙脚乱找弹匣时的慌张表情。
“这还是人吗。”
散兵线里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这一声在枪声间隙里格外刺耳,像一块石头砸进已经裂开的冰面,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刚才是不是躲开了子弹。
我看他刚才明明还在货柜那边,下一秒就已经衝到面前了。
有人看清他刚才是怎么移动的了吗。”
另一个枪手的声音从货柜后面传来,话尾已经带上了极明显的颤抖。
“我打中了他——我肯定打中了他!
我刚才瞄准了他的后背,扣了两枪,他根本没躲!”
说话的人躲在叉车后面,枪口还在冒烟,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龙崎真的后背,他在等那片深灰色衬衫上出现弹孔,但什么也没有。
子弹確实打中了货柜侧壁,火星溅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龙崎真的身体偏了一下,他以为打中了,但他现在看著那件依然完好的深灰色衬衫,脑子里所有关於枪械的知识都在崩塌。
“不可能。
不可能。
这个距离霰弹的散布范围至少有一个巴掌大小,他不可能全部躲开!”
“他根本没躲——他是在你扣扳机之前就侧身了!”
旁边的人帮他说出了答案,但这个答案比“没躲”更让人绝望。
一个年纪稍大的枪手蹲在一堆废钢樑后面,他是在场为数不多的老兵,曾在自卫队服役时听说过一个传闻。
那个传闻说,关东某极道组织暗中控制了一家医学院,专门从退伍军人里挑选身体素质最好的苗子,用他们在战场上积累的创伤数据做人体实验。
实验品会被注射某种合成类固醇和肾上腺素衍生物的混合製剂,然后接受长达数年的强化训练,训练內容不是普通的力量和速度,而是专门针对人体弱点的瞬杀技术。
据说第一批实验品只有少数几个活了下来,每一个都能徒手拆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当时听完之后觉得这纯属都市传说——退伍之后他在仁和会也混了快十年,从来没亲眼见过任何一个“实验品”。
但此刻他看著龙崎真在散兵线上不断移动,每一次停顿都伴隨著一个人倒下,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传说的每一个细节——医学院的地下实验室、被反覆注射的灰色药剂、在封闭训练场里被活活打死的对手。
他忽然觉得那个传说很可能是真的,而且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其中唯一成功的成品。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传闻。”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年轻队员正用发抖的手给手枪装新弹匣,弹匣卡了好几下才推进去。
“说关东有个组织控制著一家医学院,专门用人做实验——实验品打不死,子弹都能躲。
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觉得他就是。”
“你说什么?”
年轻队员刚扣上弹匣,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
老兵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看到龙崎真已经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龙崎真从一辆侧翻的叉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衝击力。
他的外套下摆被海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把还没拔出来的手枪。
他没有拔枪——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伤兵面前,一脚踩住那人的脚踝,弯下腰,用掌根劈在对方的喉结上。
喉骨碎裂的声音极轻极脆,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再也没有动静。
他把脚从脚踝上移开,踩著水泥地上的血跡继续往前走。
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枪手举著撬棍衝上来,撬棍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砸。
龙崎真头也没回,只是往左偏了偏,撬棍擦著他右肩砸空,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水泥屑。
龙崎真转身,左手抓住撬棍的中段,右手握拳,一记下勾拳打在那人的下巴上——下巴骨从中间裂开,牙齿和碎骨片从嘴里喷出来,混著血沫溅在旁边的货柜壁上。
他鬆开撬棍让那人倒下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沾到的血和碎牙,在对方的工装衣领上把手指擦乾净。
整个堆场已经变成了单向的杀戮场。
横七竖八的躯体散落在地上,姿势各异——有人仰面躺著,嘴张著,喉咙上有一道被掌根劈过后留下的暗红色淤痕;有人侧倒在货柜旁边,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肩膀后方;有人趴在水泥地上,身下的血已经扩散到手臂无法覆盖的范围,顏色从鲜红慢慢变暗。
海风从码头外吹进来,把血腥味和火药味搅在一起,在堆场上空久久不散。
海面上那两艘巡逻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引擎,静静地浮在月光下,艇上的狙击手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放弃了瞄准——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好,如果瞄准了,这一枪到底该不该开。
大杉站在车间二楼的窗口,手里的枪垂在窗沿上。
他的手在轻微地抖。
他在品川码头跟关西系的人打了那么多年,在极道这条线上活了快半辈子,见过很多种死亡方式——用枪的、用刀的、用麻绳和水泥桶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式——用拳头,用掌根,用额头,用膝盖,用所有在他看来只能用来传递力量而非剥夺生命的身体部位,把四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一堆不会再说话的肉。
堆场上还剩零星几个人还站著——他们手里的枪指著龙崎真,但他们的脚在往后退。
没有散兵线了,没有交叉火力了,只有几个还在犹豫该不该开最后一枪的倖存者。
龙崎真站在堆场中央,脚下是那个被他用掌根劈碎喉结的尸体。
他的衬衫从领口到下摆全溅满了血,深灰色变成了斑驳的暗红色。
小臂上那道被霰弹钢珠擦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沿著手指往下滴,和地上的血跡混在一起。
他环视了一圈那几个还在往后退的枪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恐惧。
纯粹的、被超出认知的暴力彻底碾碎之后剩下来的本能的恐惧。
他把沾满血的手指在外套內侧还算乾净的布料上蹭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
打火机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啪地点著。
橘红色的火苗在堆场上闪了一下,照见他脸上几道还在往下淌的血痕。
他把火苗凑近菸头,点著之后把打火机收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被海风吹散之前在他面前形成一层极薄的灰色幕帘。
然后他对著那几个还站著的人说:“你们可以走了。
把地上这些还没死透的抬走,把尸体也带走。
我不是本地帮派——没有这么多地方处理尸体。
你们帮我处理乾净,就是替你们自己省了买裹尸布的钱。”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开枪。
最先丟下枪的是老兵——他把手里的手枪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是年轻队员,然后是另一个腿部受了伤靠在货柜上才能勉强站住的人。
枪扔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是铁器磕在水泥地上,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龙崎真叼著烟,转身朝车间走去。
他踩过满地的弹壳和血跡,军靴鞋底沾了一层黏稠的血泥混合物,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菱形鞋印。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走上二楼。
楼梯很窄很暗,他的肩膀蹭过墙壁,在墙面上留下一道很长的暗红色拖痕。
然后他站在车间二楼,一刀挑断伊崎瞬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伊崎瞬听到尼龙扎带断裂时那声极脆的响声,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从背后抽回来,活动了几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他那只没肿的右眼从龙崎真推门进来时就一直看著他。
“老大,你来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路上有点堵。”
龙崎真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让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扶著他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大杉。
大杉还握著那把大口径手枪,枪口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一个人在某种认知被彻底改写之后,正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新现实的恍惚。
“本来想在东京稍微老实一些。
开个酒吧,读个大学,帮朋友竞选议员,偶尔处理点不懂事的小角色。
没想到你们这些本地帮派这么不守规矩——不是下药就是栽赃,不是断水电就是绑人。
既然你们不喜欢我老实,那我就不老实了。
回去告诉你们若头——东京湾这一夜之后,真龙会不再是一家开在歌舞伎町角落里的酒吧。
以后在东京的街上,看到穿黑西装的户亚留人——记得绕著走。”
他说完扶著伊崎瞬转身走向楼梯口。
户梶推开车间正门,从楼梯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龙崎真和靠在他肩上还在努力保持清醒的伊崎瞬,压低声音说救护车已经到桥头了,几个外围兄弟正在把伤得最重的那批往担架上抬。
龙崎真点了头,和户梶一左一右架著伊崎瞬的肩膀走下楼梯。
他们穿过满目疮痍的堆场时,那几个被龙崎真放过的倖存者正跪在地上,把还能喘气的同伴从一个货柜底下往外拖。
没有人抬头看龙崎真,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整个码头只有海风、海浪和救护车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以及跪在地上的人急促的喘息和衣物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凯美瑞尾灯在桥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工业区深夜的薄雾中。
大杉一个人站在车间二楼的窗口,看著那辆尾灯逐渐缩小,直到它完全溶入工业区远处稀疏的路灯光晕里。
他的对讲机掉在窗台上,外壳裂开的缝隙里还在闪烁著断断续续的红色指示灯。
海风把他脸上那道被子弹碎片擦出的伤口吹得生疼,刀口边缘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串深褐色的颗粒粘在皮肤上。
他伸手拿起对讲机,想拧一下频道旋钮,手刚碰到外壳,屏幕上的红色指示灯忽然同时熄灭。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极短促的电流声,然后是若头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跟平时在茶室里討论新茶没什么区別。
“大杉,龙崎真抓到了吗。”